第020章 轉機

步步生蓮 月關 第2頁,共2頁

楊浩也在注意學習折惟正和摺子惟的指揮技巧,折惟正並不介意被他看到自己對器械和戰術的運用與指揮,楊浩也不介意把自己掌握的精良攻城器械暴露在契丹人的面前。這些東西都是很容易被慕仿的,歷史上的遼、金,都在幾戰之後,便完全掌握了漢人創造的這些先進武器,他們除了能從戰場上用血的教訓很快把這些知識學到手,還能從俘虜那兒掌握。你想秘而不宣,除非你永遠不用。戰爭工具不斷進步,指揮藝術也不斷完善,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那才是致勝的關鍵。

楊浩軍主攻的這一面城牆已經坍塌了三處,損傷都不是很嚴重,但是城牆的牢固姓卻已大大受損,折惟正與摺子渝匆匆計議了幾句,立即鳴金收兵,停止強攻,再度調集拋石車,對城頭進行猛轟,以希擴大戰果,同時楊浩提議的心理戰也已接近尾聲,從上風頭升起的許多風箏,把用契丹文和漢文寫就的許多傳單撒進了城去。

「大哥,大哥,西城逃出來一些人,已經全被我們抓住啦……」

彎刀小六策騎而來,老遠就興奮地大叫。

楊浩大喜,回首對摺子渝道:「五公子圍城遺闕之計果然高明,網開一面,就一定會有人心生幻想。」

摺子渝被他當眾一讚,心中不禁歡喜,面上卻不為所動,只輕咳一聲,矜持地道:「我只預料,集重兵攻擊三面,一俟城守出現險況,城中必有人圖謀逃跑。慶王守城,當調精兵做戰,守衛被我們放棄的西城的就是老弱殘兵了。

能追隨慶王來到這兒的多是精兵,守衛西城的必是少經戰陣經驗的本地老卒,城中富紳豪商想要逃離圍城,十有八九會不惜巨資買通他們放人,私下逃走幾戶人家的話,只要受了好處的人不講,旁人也不會知道,那些守卒見利眼開,未必不敢冒這個險。只是我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思量逃跑了,看來慶王在銀州不是很得人心呀。太尉,從他們口中,我們說不定能掌握一些有用的情報。」

楊浩連連點頭:「不錯,五公子所言有理。小六,那些人呢?」

彎刀小六道:「鐵牛押著人正往這裡來,馬上就到。」

楊浩迫不及待地道:「走,咱們迎上去看看。」

楊浩與摺子渝、折惟正、木恩等人策馬飛馳,遠遠就見鐵牛率兵押著一行人正向他們走來,看那些人衣著,俱非軍中士卒,楊浩快馬加鞭,當先迎上前去。老遠看見楊浩,鐵牛就大聲嚷嚷道:「大哥,城中一共逃出來五戶人家,七十三人,俱被兄弟給抓回來了。」

楊浩勒住馬韁向那些人看去,一聽說此人就是軍中主帥,那些男女老幼一擁向前,紛紛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地哀求道:「太尉開恩,太尉饒命啊,我們都是城中良善人家,並非契丹慶王一黨,太尉大人明鑑……」

這些人都搶上前來乞命,內中卻有一個女子向後閃去,遲遲疑疑的想要避到別人後面,這樣的舉動立時引起了楊浩的警覺,眾人這一跪下,那個女子便是一呆,雖然她反應甚快,馬上也跟著跪了下去,可是楊浩已經把她看了個清清楚楚。

楊浩心中頓時一震:「是她?怎麼可能是她?」

馬腳下一群叩頭求饒的,楊浩只做未見,他勒著馬韁原地兜了半個圈子,忽然用馬鞭向跪在人群最後、緊緊低下頭顱的那個女子一指,沉聲道:「你,近前來!」

※※※※※※※※※※※※※※※※※※※※※※※※※※※※※※※濬縣,嶽臺,黃河堤岸。

李煜扛著一隻沙包,氣喘吁吁地爬上堤岸,將沙包往地上一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發黑,心跳如擂鼓一般。他真是累壞了,他一輩子幹過的體力活也沒有這幾天多,他往常只用來撫摸美人肌膚、只有來研墨拈筆的手現在已經磨得都是水泡,他以前都需要最乾燥最柔軟的錦幄才得入睡,現在一頭倒在潮溼的泥地上,片刻功夫就能像死豬一樣酣聲如雷。

可是,他無話可說。趙光義正從他身旁大步走過,雙手各挾著三個沙包,健步如飛,好象永遠都有使不完的力氣,當今的大宋皇帝能夠親自站到堤岸上,冒著隨時被洪水捲走的危險護提,就算旁人都累成了死狗,誰還能有什麼怨言?

「吭哧!」

原荊湖國主週週保權腳下一滑,一個狗吃屎蹌到了堤坡上,他費力地爬起來,把沙包一步一步拖上堤岸,然後往李煜身旁一靠,呼呼地喘著大氣。他的袍子皺巴巴的,渾身都是泥巴,任誰看了怕也不相信這就是當初的荊湖之主、如今的右羽林統軍使周保權。

兩個曾經的帝王相視苦笑,就在這時,堤上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兩個精疲力竭的文弱書生像中了箭的兔子,蹭地一下跳了起來,失聲道:「出了什麼事?決口了麼?決口了麼?」

他們的叫聲被歡呼聲完全壓制住了,堤岸上到處都是歡呼雀躍的軍民,新補築的河堤屹立著,滾滾洪水馴服的在河道中流淌下去,天空已經放晴,趙光義站在堤壩高處,熱淚盈眶。

堤壩護住了,否則他這個剛剛登基的皇帝就算丟下開封百萬民眾逃出生天,也要向天下臣民下「罪己詔」,如果再結合那個若有若無的傳言,他的帝位將岌岌可危,而今……總算是熬過了這個難關,而且因禍得福,此番捨身護堤的壯舉,必將名載史冊,贏得無數民心。

「萬歲!萬歲!萬萬歲!」

忽然間,不知是誰帶頭高喊一聲,所有的人都仆倒在地,向站在那兒的趙光義高聲吶喊起來。

趙光義激動地大聲說道:「我東京養甲兵數十萬,居人百萬家,天下中樞,重中之重,為保東京,朕何惜此身,幸賴眾卿軍民同心協力,上天亦為之庇佑,這個難關,我們闖過去啦!」

「萬歲!萬歲!萬萬歲!」更高昂的歡呼聲響起。

趙光義滿臉紅光,他向下壓了壓雙手,如是者幾次,歡呼聲才漸漸停止。

這時,趙光美帶著幾名開封府衙役,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到了他面前,大聲稟報道:「官家,濬縣縣令闞三道已被我開封府緝拿歸案。」

慕容求醉蹭地一下站了起來,大名道:「闞三道身為朝廷命官,臨危怯命,攜家眷獨自逃走,置濬縣數萬子民、開封百萬百姓於不顧,置朝廷社稷、官家安危於不顧,罪大惡極,應處極刑,臣請官家下旨,處死闞三道,以正國法。」

「闞三道?他就是闞三道!」

「殺了他,殺了他,把他千刀萬剮,丟下黃河去!」

「他全家都該處斬,以為天下官吏之戒。」

「這個狗孃養的!」

離趙光義近的都是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員,方才氣極罵出粗話來的這位也是位大官,還是個翰林。他激動啊,要不是闞三道這個王八蛋帶著老婆孩子跑了,丟下這段河道不管,官家怎麼會把滿朝文武召來,與大堤共存亡?

在十數萬大軍、當地百姓、滿朝文武的共同努力下,這次汛情總算過去了,可是這幾天他們擔驚受怕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所有的憤怒都集中到了闞三道的身上,臣民百姓一致要求將闞三道處死,許多大臣都激動的聲淚俱下。

趙光義冷冷地看向闞三道,闞縣令聽著罵聲如潮面色如土,雙腿像打擺子一樣哆嗦個不停:「糊塗啊,我真是糊塗啊,天下之大,我能逃到哪兒去,怎麼當時見那洪水滔天,鬼迷了心竅一般就只想著逃走呢?真要守在堤上,死了也是一個忠臣,如今……如今怕是死無葬身之地,還要留下千古罵名。」

趙光義忽地一伸手,從殿前都虞候戴興腰間拔出利劍,一步步向闞三道走去,闞三道驚顫了一下,忽然掙開衙差的手,一頭搶跪於地,以額觸地,探頸受死,再不敢仰起臉來看上一眼。

所有軍民都屏息看著,曾經,有一處州府也曾因主官防汛不利發生水患,當時還是先帝趙匡胤在位的時候,因那州官是杜太后的兄弟,當今的國舅,總算免予一死,罷官為民了事,而那副主官通判大人,卻被當街砍頭,屍身拋入洪水以警效尤。

如今,闞三道所守的縣治,較之當初那發了水患的地方不知重要了多少倍,他又棄職逃走,罪加一等。士民百姓、滿朝文武,沒有不恨他入骨的,他又能得到什麼結局?

李煜和周保權並肩站在那兒,眼巴巴地看著,就見趙光義大步走到跪伏的闞縣令面前,冷聲喝問:「闞三道,你可知罪?」

「臣……罪該萬死!」

闞三道雙手反剪身後,以額觸地,連撞三下,「咚咚」作響:「求官家賜死!」

「好,好,好,你知罪就好!」趙光義仰天大笑三聲,手中劍一揮,猛地劈了下去。

好鋒利的劍,「唰」地一下,便斬斷了緊縛住闞縣令雙手的繩索,繩索一斷,闞三道手臂一鬆,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半晌之後,才遲疑著挪動雙手,慢慢移動身前,顫巍巍抬起頭來,看看自己雙手,又仰起臉來愕然看向趙光義。

趙光義將劍擲還戴興,說道:「人,皆有畏死之心。但死,絕不是世間最可怕的事。你是一個讀書人,應當知道禮義廉恥、忠孝節義,既任一方牧守,就該把百姓都視做自己的子民,傾心愛護。闞三道,你眼見洪水滔天,以為堤壩已不可守,可危急關頭,還知道返回家去,接了自己的父母妻兒一同逃走,可見你雖然畏死,但是死在你心中的份量還是不及你父母妻兒來的重要,朕這一次並不處罰你,也不罷你的官,只希望你能以此事為教訓,把你對父母的孝、對妻兒的愛,施於朝廷和你治下的百姓。」

闞三道驚愕不已:「官家……」

趙光義道:「你,還是這濬縣縣令,如今堤壩雖然守住,卻只是應急建築,如何修繕堤壩,永保一方安寧,你還須克盡職守,小心對待。」

死裡逃生的闞三道想不到皇帝竟會如此寬宏大量,他感激涕零,一頭仆倒在地,叩頭如搗蒜,號啕大哭道:「官家,微臣馬上舉家遷到堤上居住,不修好這河道堤壩,保一方百姓平安,臣永遠也不離這道堤壩,生,我要留地這堤壩上,死,也要埋骨在這堤壩上,做大宋的忠臣、做陛下的忠臣。」

「陛下以至尊之軀,為萬民護堤,是為大義。臣子之罪,慷慨釋之,是為大仁。古之賢王,三皇五帝,也不過如此了,我大宋何其幸也,何其幸也。」

盧多遜攤開雙手,振臂大呼,一聲萬眾響應,聲遏雲宵。

趙光義淡淡一笑,返身說道:「回城!」

慕容求醉緊緊跟在趙光義身邊,趙光義大步如飛,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要做忠臣,朕怎麼能不成全他這個險些置朕於死地的大忠臣呢!」

慕容求醉心領神會,忙道:「臣明白,過上三五個月,臣……一定讓他死得風風光光,做一個受官家感召,幡然悔悟的忠臣表率。」

趙光義領著文武百官趕回汴梁城,這一遭回城可是熱鬧非凡,滿朝文武,但凡官位在四品以上的大員全被他拉上河堤同生共死去了,他們的家人個個提心吊膽,如今總算是回來了,所有官員家眷,連著闔城士紳名流,俱來西門外相迎,浩浩蕩蕩不下十萬之眾。

趙光義一到,歡呼聲、萬歲聲衝宵而起,又有許多人爭先恐後地撲上前去,在人群中尋找著自己的親人,一俟尋著,一家人就相擁在一起,喜極而泣。趙光義坐在步輦上,聽著那山呼的萬歲聲,頭一次體會到帝王除了無上的權利之外的無上榮光。

權力與榮耀已盡皆擁有,這樣的人生應該已經圓滿了吧?唔……,不不不,還差一些,還有西北,還有幽雲,還差一些開疆拓土的大功功業,待我盡收西北之地,奪回幽雲十六州之後,我就是千古一帝,功蓋漢唐,呵呵呵呵……趙光義微笑著令人捲起簾籠,含笑向吶喊膜拜計程車紳百姓們揮手致意,忽然,他的目光一閃,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張令人一見難忘的如花玉面,定睛一看,卻是一個比玉生香、比花解語的絕色美人兒,正拉著李煜的手,流盼低語……趙光義的心頭頓時一熱:天下之主,是否也該有個天下無雙的美人兒陪在身邊呢?

「王繼恩!」

「臣在!」

王繼恩外放為河北道刺史、河北西道採訪使的詔命已經下了,所以他現在要稱臣,而不能再以奴婢自稱。旁的大臣都有親人迎接,那些大臣一到了城門邊上也都主動地向邊上走去,尋找著自己的家人,而王繼恩在京裡沒有家眷親人,所以雖著外臣服裝,卻仍按照老習慣,哈著腰,亦步亦趨地隨在趙光義的鑾駕旁,一副奴才相,待趙光義一喚,他便馬上搶前一步答應一聲,不過這聲「臣」倒是改得夠快。

「繼恩吶,朝官家眷們本月覲見皇后之期是哪一天吶?」

王繼恩核計了一下,答道:「回官家,應該是後天,官家怎麼……?」

「喔……」

鑾駕向前行去,那令人一見難忘的儷影已經看不見了,入目都是滿城士紳們的笑臉和揮舞如林的手臂,趙光義茫然若失地一笑,說道:「這一次,滿朝文武隨朕上堤抗洪,官員內眷們在城中擔驚受怕,也都吃盡了苦頭,這一次官宦內眷們覲見娘娘時,朕也去見見她們,嘉獎一番,以示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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