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當然,公孫大人和王將軍都起了吧?請他們過來一起用膳。」
他舒展著雙臂,想要到到木廊上去,竹韻突然踏前一步道:「老爺還是不要到廊下去了,黃老爺子正在後面釣魚。」
黃老爺子叫黃津,是楊浩府上的院子,剛剛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卻是耳不聾、眼不花,十分的矍鑠。
「喔?」
楊浩眨眨眼問道:「老黃釣了多久?」
竹韻嫣然道:「大概……有一夜了吧?」
「釣到魚了麼?」
「魚還在水裡。」
楊浩嘆了口氣,喃喃地道:「這條魚……著實辛苦了些。」
竹韻忍笑道:「老爺說的是。」
楊浩倏爾轉身向外走去,走到竹韻身旁時,突然伸手一拍她的肩膀,笑道:「你也辛苦了,要是沒睡好,行路時再睡吧。」
楊浩一伸手,竹韻便本能地想要閃開,可是她動作雖快,楊浩的動作卻更快,這一掌還是拍在了她的肩頭,根本沒有避開,竹韻臉色不由一僵。
楊浩笑嘻嘻地朝外走去,輕嘆道:「這一路下去,恐怕你我都要曰夜顛倒,白天休息了。」
竹韻姑娘看著他的背影,小瑤鼻兒輕輕一哼,糗糗地道:「活該呀你,有福不會享,信不過我們麼?」
後廊下,老黃盤膝坐在木板上,悠然提起釣杆,換了個餌,再度甩進水中。
河水近對岸處,濃密的水草中毫不引人注目地豎著一截蘆葦,水草深處,時而會輕輕冒起一串細微的水泡,好象是一條頑皮的魚兒在吐著泡泡……※※※※※※※※※※※※※※※※※※※※※※※※※※河北西路,贊皇山下,旌旗招展,三軍不前。轅門前豎著白幡,飄飄搖搖,一片悽零。
剛剛得到詔書,改封吳王的趙德昭正收拾行裝準備輕騎趕回汴梁奔喪,太傅宗介州忽然引著一位風塵僕僕的年輕人闖進帳來。
紅腫著眼睛的趙德昭一見,連忙迎上去道:「老師。」
宗介州點點頭,四下看看見帳中無人,便道:「千歲,這個年輕人從京中來,說有要事要說與你聽。」
「哦?」
趙德昭看了眼這個不卑不亢,也不上前施禮參見的年輕人,見他雖是滿面風塵,卻眸正神清、容顏俊俏,端地是個英姿颯爽的美少年,不覺有些驚訝,趙德昭又打量他兩眼,問道:「壯士自京中來麼?不知有什麼事要見本王?」
那美少年黑白分明的一雙大眼睛睇了宗介州一眼,宗介州會意,淡淡一笑道:「老夫迴避一下。」
「老師留步。」趙德昭急喚一聲,對那美少年道:「壯士,這是本王的恩師,不管什麼樣的事情,都無需瞞他。」
那美少年道:「此事關乎重大,甚至關係到千歲安危,也可……使人與聞麼?」
他這一說話,並未隱瞞本音,聽其聲音,清脆悅耳,竟是個女子,趙德昭更是驚訝,卻道:「既然如此,更須恩師在場,這軍中如果說只有一人可信,那也是孤的恩師,就算是再大的事情,也無需相瞞。」
宗介州聽了露出激動之色,情不自禁地向自己的學生微微地拱了拱手。
「好!」那女子瞟了宗介州一眼,說道:「這裡有書信一封,還請千歲仔細閱過,是否與人相商,那是千歲的事了。」說著自袖中小心地摸出一封信來,雙手遞了上去。
趙德昭看了她一眼,接過書信,一看封面寫信人的姓名,面上便是一驚,忙道:「壯士……姑娘請坐,本王先看過了信再說。」
趙德昭匆匆開啟書信,只閱及一半便蹭地一下站了起來,驚怒叫道:「竟有此事!竟有此事!」說著,兩行熱淚已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宗介州雖留在帳中,卻不便看信,只為丁玉落斟了杯茶,坐在桌邊等候,眼見趙德昭如此忘形,宗介州十分驚訝,卻道:「千歲,臨危不亂,處變不驚。」
趙德昭雙淚長流,悲憤地道:「老師,學生如何才能處變不驚,這封信……這封信……」
丁玉落靜靜地道:「千歲可看清些,這可是公主殿下親筆書信。」
趙德昭道:「不會錯了,這信確是永慶筆跡,信中為獲我信任,還特意提及了只有我兄妹知道的童年事情。」
丁玉落頷首道:「那就好,京中寡母幼弟,都在翹首期盼,千歲該當早做決斷才是。千歲堂堂男兒,痛哭流涕,於事何益?」
趙德昭被丁玉落說的面上一慚,將信奉與宗介州道:「老師請看。」
宗介州遲疑接信,一旁丁玉落道:「這封信關係重大,如果老先生看過,禍福吉凶,都要一力承擔,甚至,牽涉家人,你可要想清楚。」
白髮蒼蒼的宗介州聽罷,雙眉一揚,怒道:「老夫受先帝所託,教授皇長子,肝腦塗地,在所不惜,既然如此,這封信老夫是非看不可了。」
宗介州開啟書信,看到一半,已是臉色蒼白,後面多是永慶公主為徵得兄長信任,敘述幼時家事,以及要他率兵復仇的要求,宗介州便不再看,他雙手徐徐垂落,臉色蒼白地道:「先帝猝然駕崩,老臣本覺蹊蹺,卻萬沒想到……如今……如今該如何是好?」
趙德昭面色如血,激憤地吼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我要率軍回師,殺進汴梁,為國除賊、為父報仇,殺死那個竊位自立的大殲賊。」
宗介州迅速鎮靜下來,勸道:「千歲莽撞不得,如今晉王已然登基,名份已定,千歲要統兵殺回京去,談何容易?稍有不慎,便要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千歲千萬三思。」
趙德昭怒道:「老師要孤如何三思?殺父之仇,難道……身為人子,可以置若罔聞麼?」
丁玉落讚賞地看了眼宗介州,說道:「千歲,太傅所言甚有道理,千歲要報父仇、除國賊,也得好生計議一番,反覆思量才是,如此大事,豈能輕率?」
宗介州動容道:「姑娘是奉楊太尉之命而來?不知楊太尉是何主張?」
丁玉落道:「千歲的反應,本在太尉意料之中。太尉大人著我前來送信時,曾再三叮囑,晉立剛剛登基,帝位尚不穩定,若北伐諸軍肯附從千歲,千歲以皇長子身份,將晉王惡行宣告天下國,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介時,只消公佈娘娘懿旨,各路兵馬、官員十有八九會按兵不動,既不會勤王,也不會攘助皇長子,而是靜待塵埃落定,此乃人之常情,強求不得。千歲能用之兵,就是北伐的精銳大軍,而晉王能用之兵,就是留守汴梁的禁軍,太尉還可謀取西北諸藩以為千歲助力。」
丁玉落還沒說完,趙德昭已大喜道:「太尉真國之忠良,如此,大事可期了。」
宗介州瞟了自己愛徒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轉向丁玉落道:「姑娘,太尉言下之意,關鍵就在於,千歲能否調得動北伐諸軍?」
「不錯!」
丁玉落道:「千歲初次領兵,在這種情形下,能否指揮得動三軍,殊難預料。太尉說,如果千歲貿然將真相告知諸將,而諸將不肯犯險相從,則事機已敗,千歲再無生路,更遑論暫且隱忍,以待時機了。」
宗介州道:「此言固然,但……千歲若不將真相相告,如何試得諸將心意?」
丁玉落淡淡一笑:「這正是千歲要解決的問題了,民女……只在此靜候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