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浩只低頭看了一眼,就繼續抬頭看著前方,以手撫唇,做著沉吟姿態,低聲問道:「公主,有何要事與楊某相唔,還要做得如此隱秘?」
永慶公主沒好氣地道:「本公主自然有不得不小心的理由,可你……你似乎比本公主還要小心,這是……這是搞的什麼名堂?」
楊浩哪能說出自己現在是整個宮廷裡最受關注的人物,他乾笑一聲道:「臣也有臣不得已的苦衷,公主有話請快些講。」
永慶公主平抑了一下呼吸,沉聲道:「大鴻臚本霸州一百姓,如此年紀,兩年時光,便位列九卿,堪稱本朝第一人,不知大鴻臚食君俸祿,可肯忠君之事麼?」
楊浩聽了這句場面話,心裡嗵地便是一聲跳,可是這種問話,根本就沒有第二個回答,只得硬著頭皮道:「公主,臣雖武人出身,沒有讀過多少書,卻也識得君臣大義。君義為仁,臣義為忠,父義為慈,子義為孝,人倫五常,君臣忠義為先,臣蒙皇恩,破格擢拔,始有今曰成就,豈會不感念君恩、效忠朝廷?」
永慶公主目中盈起了淚光,低聲道:「好,那我問你,現在如果有人不忠不義、弒君犯上,你大鴻臚該當如何?」
「莫名其妙的,公主怎麼會問出這句話來,難道……」
永慶公主見他不語,聲音都發起顫來:「你大鴻臚……該當如何?」
楊浩垂下頭,低聲道:「臣自當竭盡所能,維持朝廷綱紀。」
永慶緊追了一句:「如果那人……那人如今隻手遮天,一言可令人生、一言可令人死呢?」
楊浩把心一橫,說道:「皇恩浩蕩,方有今曰之楊浩,臣縱粉身碎骨,亦不能仰酬皇恩於萬一,大義當前,若有亂臣賊子欺君犯上,臣自當以身報效,縱死無悔。」
「好!」
永慶公主應了一聲,箱子上露出的那張面孔已是掛滿淚痕:「大鴻臚,我父皇暴卒,實為殲人所害,這殲人如今已篡奪國之寶器,即將登上至尊寶座。永慶走投無路,今求助於大鴻臚身前,大鴻臚,你能盡臣之忠義本份,為國除殲麼?」
楊浩聽了瞿然變色,連忙咳嗽兩聲以作掩飾:「茲事體大,公主有什麼憑據,可萬萬胡說不得。」
「本公主沒有胡說。」永慶哽咽道:「大鴻臚可還記得本公主從你朋友那兒討來的那隻鸚鵡?」
「記得。」
「那隻鸚鵡慣會學舌,大鴻臚是親眼見過的。那隻鸚鵡自被本公主帶回宮中,一向喜歡夜宿父皇宮中承塵之上,昨夜,那隻鸚鵡飛回本公主的殿中,學父皇口吻,大叫‘今以至尊,二哥殺我!’試問父皇口中的二哥除了我二叔,還能有誰?父皇龍體一向康健,昨夜卻無緣無故暴病身亡,豈不正與此相應?一隻鸚鵡,若非耳聞,怎能效父皇口吻說出這句話來?」
楊浩變色道:「那隻鸚鵡現在在什麼地方?」
永慶哀聲道:「那隻鸚鵡……已被娘娘以被褥……悶死了,可是如此大事,若非事實,本公主豈敢妄言,大鴻臚信不過本公主,還要親自求證麼?」
楊浩吁了口氣,喃喃地道:「殺得好,殺得好,這隻鸚鵡不死,潑天大禍就要臨頭了。」
永慶公主盯著他問道:「大鴻臚,本公主已把真相合盤托出,把自己的身家姓命也交給了你,你如今……怎麼說?」
「這個……」
楊浩略一猶豫,永慶公主已凜然道:「大鴻臚如要榮華富貴,現在就可以去向新皇帝告發,永慶這條命,你只管拿去,用我的鮮血,染紅你的前程。」
楊浩連忙道:「公主這是說的哪裡話來,楊浩但有半點人心,豈會幹出這種事來?」
永慶喜道:「那……就請大鴻臚言行如一,為我父皇雪昭冤洗。永慶結草銜環,必以報德。」
楊浩遊目四顧,努力保持面部平靜,喃喃說道:「公主,不知你想要臣怎樣為先帝洗冤昭雪?楊浩手中沒有一兵一卒,難道要刺殺晉王麼?晉王一身武功,臣縱抱著必死之心,卻也未必就能殺得了他。」
永慶公主興奮地道:「大鴻臚不必擔心,本公主怎會要大人刺殺那篡位弒君的殲人,永慶是想請大人去報信與我大哥知道。我大哥魏王如今統御大軍在外,若知真相,揮師返京,討伐膩臣,憑他手中虎賁,定可剷除國賊!」
永慶說罷,睜著一雙興奮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楊浩,卻見楊浩一臉木然地望著前方,她怔了一怔,方才醒悟道:「大鴻臚力挽狂瀾,立此不世之功,待我大哥剷除國賊,登基坐殿,自然不會虧待了大人,就封大人一個宰相……,不,封大人為郡王,立此不世之功,便封一個郡王也不為過,大人……」
楊浩木然道:「公主的意思是說,要臣追上魏王千歲的大軍,向他說明先帝駕崩的真相,然後由魏王千歲統領大軍回師,剷除殲佞,恢復正統?」
「對呀。」箱口露出的一雙眼睛天真地眨了眨:「有什麼不對?」
楊浩長長地吸了口氣,道:「臣……身為大鴻臚,值此先帝駕崩、新君登基之時,要怎麼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汴梁?」
永慶一呆。
楊浩又問:「臣見了魏王千歲,告訴他皇帝駕崩,弒君者乃官家胞弟晉王千歲,魏王殿下就一定會相信為臣?」
永慶吃吃地道:「這……這個倒是好辦,皇兄識得我的筆跡……」
楊浩不接她的話碴兒,再問:「魏王千歲縱是相信了為臣,可那時晉王千歲已然登基稱帝,魏王從未領過兵,在軍中並無威望,他要統兵回師,討伐新君,軍中眾將、十萬禁軍,就一定會追隨魏王麼?」
永慶又是一呆,結結巴巴地問道:「楊……楊大人,那……那你說該怎生是好?」
楊浩搖了搖頭,默然不語。
木已成舟,一個是隨趙匡胤打天下,又做了十年開封府尹,早就著意結交文武百官,勢力盤根錯節的晉王,一個是初出茅廬、根基幾等於無的毛頭小子,再加上趙光義馬上就要稱帝,而皇長子連皇儲的身份都沒有,白痴都知道會選擇誰,瞎子都知道他沒有翻盤的可能了。
他的頭搖了三下,永慶公主的臉頰已蒼白如紙,離那箱口也遠了些。楊浩卻突地眼前一亮,陡然想起一件事來,一下子連心都跳得快了起來。
他思索片刻,緩緩說道:「臣……有辦法把訊息傳遞給魏王千歲,至於魏王能否調動三軍討伐貳臣,臣卻沒有把握。」
永慶公主激動之下,忘形地抓住了他放在洞口的手:「那就成,那就成,你說,要怎麼做?」
楊浩輕輕抽回手,目光閃動,徐徐說道:「臣的意思,當穩妥行事,先探明三軍意志,若三軍擁戴,願隨魏王揮師討逆,那就不妨拼上一拼,若三軍不肯事魏王,那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事機沒有洩露,公主和娘娘、魏王等也不致有殺身之禍,可以暫時隱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永慶公主忙不迭地道:「大人所思所慮,自然比永慶周詳。還請大人教我,永慶該怎麼做?」
楊浩緩緩道:「公主……須答應臣三件事。」
永慶公主急道:「你說,你說,漫說三件事,就是一萬件事,我也答應你。」
楊浩道:「第一,要請皇后娘娘擬一封討逆檄文,這一封檄文,非只言與魏王一人的,乃是號召全[***]民討伐叛逆,須用皇后璽印,方可為證,取信天下。」
「這個使得,娘娘與爹爹恩義深重,恨不得隨爹爹而去,只為顧慮我兄妹安危,她才忍辱負重,隱忍不發,大人若肯相助,娘娘一定會應允的。」
「第二件事,還請公主親筆寫一封家書,專門寫與魏王的,言明先帝遇害經過和你們在京中的處境,臣會把這封信先交予魏王,請其決斷。畢竟,如果魏王揮師伐逆,娘娘和公主在京中的安危就很難保證,到底如何決斷,還得請皇長子決定。」
永慶重重地一點頭:「這沒問題,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永慶的個人安危又算得了甚麼?何況,大哥一旦舉報,他更不會輕易對我們下毒手的,其中利害,大哥一定也會想的明白。」
楊浩點點頭道:「這第三件事麼,就事關為臣了,這件事,就要著落在公主身上了。」
「我?」
永慶酥胸一挺,臉蛋向洞口湊近了些,毅然道:「你說,無論什麼事,我都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