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殺吶喊聲越來越近,李煜坐在清涼殿中,身內身外真個清涼。
南方的冬季本來就潮溼陰冷,因為金陵被困久矣,宮中儲炭不足,不能再燃火盆取暖,空曠的大殿中陰寒陣陣,看著倉惶來去的宮娥、內侍,就像一群群幽魂,李煜神情落寞,呆坐如泥雕木塑。
大勢去了,宋軍來了,這一天,終究是沒有拖過去……此前,楊浩已數次入金陵議和,與他商談投降事宜。
孔子讀的「韋編三絕」的易經,那穿木簡的牛皮繩,都是孔子親自穿的。呂不韋、李斯、司馬相如的手稿,漢武帝的御筆,司馬遷的《史記》定稿本,冠軍侯霍去病的請戰奏摺,唐太宗親自臨摹的蘭亭序,王維、李白、白居易的手跡……這是他祖孫三代苦心積累的傳世瑰寶啊,看著這每一冊、每一頁都堪稱無價之寶的珍貴之物,李煜心中血氣翻湧,不由提高了嗓門,亢聲說道:「朕當初曾發下豪言,若宋人討伐,當親披甲銳,率虎狼之師北拒宋軍,若事有不濟,便當自盡亦不歸降。如今城池已破,亂軍入城,朕已難實現第一個承諾了,但是第二個,朕一定要做到!」
他直起腰來,雙拳緊握,振聲道:「朕今不捨者,一是皇后女英,一是這無數典藏。眾卿家,朕……今有最後一道旨意交付於眾卿。」
李聽風連忙率領那些官員伏地聽旨,李煜一字一頓,大聲說道:「國事已不可為,君王當守社稷,社稷既不可守,便當死社稷。朕即刻入後宮,與皇后舉火自盡,以忠社稷,你等取下四處絲幔引火之物,將這澄心堂、清輝殿中寶物付之一炬,與朕陪葬,然後各自去吧。」
「陛下,陛下,萬萬不可啊!」眾官員一聽大驚失色,紛紛跪拜勸止,李煜把袖一拂,凜然喝道:「朕這最後一道旨意,眾愛卿也要不遵麼?」
喝止了眾官吏,李煜道:「朕意已決,勿須多言!」說罷疾往後宮去了。
李聽風伏地聽著李煜腳步聲漸漸遠去,緩緩抬起頭來,目中露出一絲詭譎之色:「諸位,你們的身家姓命能否保全,盡在這殿中珍藏了,宋營中有一位大人,不喜金銀珠玉,唯喜文化典章,本官出使宋國時,曾得他親口承諾,若能護得這些寶物,他必護得你我周全。況且,這些典章,俱是先人心血,無價瑰寶,你們真忍心把它們付之一炬麼?本官之意,不如救下這些寶物,也救得你我身家姓命,諸位以為如何?」
那幾十位官員面面相覷,大為意動,其中卻有一人忽地挺身而出,怒聲道:「李大人這是何意,你要違抗聖上旨意麼?吾雖小臣,也知盡忠社稷,今陛下願以死殉社稷,吾何惜此身,唯追隨陛下便是,你若怕死,只管逃去,怎可抗拒聖旨?」
李聽風淡淡一笑,環目四顧,說道:「諸位,朝中大臣,各有所依,若可保得身家姓命,你我小吏,若無寸功,戰亂之中,誰肯護你我周全?這些典藏孤本,就是你我保命之物,各位是要以身殉社稷,還是保全自己與父母妻兒呢?」
眾人沉默不語,呼吸漸漸粗重,那個官兒氣得滿臉通紅,大叫道:「好,好,你們好,我還道你們臨危入宮,真為護駕,原來都只為自己打算。莫看城破勢危,宋軍入城,這宮中此刻卻還是陛下的天下,我即刻去稟明皇上,誅戳爾等殲佞之臣!」
這人拂袖便走,旁邊一個官員忽然尖叫一聲,撲上去緊緊扼住了他的脖子,旁邊的官員們也一下子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四下一看,有人撲過去從案上取來了硯臺,有人去拿了香爐,還有人提起了銅鶴,咬牙切齒地怪叫著,把那昔曰同僚當成了生死大仇一般狠狠砸著,燈光搖曳,把他們的舉動映在牆上,他們的叫聲倒比地上那個官員還要淒厲,幾個官員把那人砸得血肉模糊,殺心一去,看見那人慘死的模樣,不禁手軟腳軟,臉色比死人還白。
「諸位,今曰之事,諸位都是聰明人,該知道守口如瓶。否則,且不說那位宋國大人斷不會饒你,吾等抗旨,殺死同僚,也不容於天下!本官已買通御膳房採買主事和西門守將,諸位立即將寶物裝車,吾等隨車出宮,逃往江南書院!」
幾十個小官兒六神無主,紛紛點頭如小雞啄米,連聲答應起來……※※※※※※※※※※※※※※※※※※※※※※※※※※※※※「皇上……」
一見李煜,小周後便含淚迎了上來。
「女英,朕的江山……已然不保了。」
李煜凝淚道:「朕欲以身殉社稷,愛卿可願與朕共赴黃泉?」
小周後泣聲道:「皇上,妾一弱質女流,還能往哪裡去?臣妾既是皇上的妃子,城破宮傾,妾又怎甘受他人之辱?皇上若要去了,妾生死相隨便是!」
「好!好!」
李煜含淚而笑,他除去燈罩,舉起燭火,一一點燃帷帳、垂幔,火勢迅速蔓延開來,宮中侍婢、內侍們勸阻不及,紛紛抱頭逃了出去。
「女英……」
大火熊熊中,李煜一把摟住了愛妻的嬌軀……「轟!」巨大的城門被爬上城牆,殺退城門守軍的宋兵開啟了,城外大軍蜂擁而入,趙光義意氣風發,把手一揮,哈哈大笑道:「揮軍進城!」
皇后的寢宮已變成了夜空中的一把巨大火炬,烈焰焚天。
「轟隆!」
殿堂塌了一角,火星像億萬只流螢飛舞起來,李煜扶著小周後倉惶地退了幾步,他的龍袍已被燒去一角,頭髮都燎得蜷曲起來,臉上全是黑灰,現在的模樣,頗像一個崑崙奴。
他是真的決心以身殉國了,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大火燒起來時,竟是那般的可怕。烈焰炙烤過來,肌膚似乎都要迸裂開來,他無法想象,當那火真的燒到他身上時,又該是怎樣的痛楚難當。滾滾洶焰燻得他氣都透不上來,於是……當他的龍袍燒著了一角之後,李煜忽然改變了主意,拖著閉目伏在他懷中等死的小周後又逃了出來。
「轟……」
又是一根殿梁倒榻,李煜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低聲說道:「我……我們……降吧……」
李聽風搬空了清輝殿、澄心堂,帶著那些官吏和御膳房主事以及一群驅車的僕從,臨走又放了一把火,來了個毀屍滅跡。
李煜惶惶地回到清涼殿,路上見到澄心堂方向大火熊熊燃起,不禁黯然泣下。
自春秋戰國、秦漢晉唐以來,華夏民族數千年的智慧傳承、文化典章,盡在他一聲令下中付之一炬了,無數瑰寶化成了灰燼,他本來是想要這瑰寶為他陪葬的,如今瑰寶去了,活寶卻回來了。
「陛下!」
一進清涼殿,就見陳喬提著劍搶過來,這位樞密使大人在皇甫繼勳死後,親自兼任了神衛軍都指揮使,主持金陵防禦,一見李煜,陳喬便含淚道:「陛下,咼彥、馬誠信,馬承俊等將領正率軍在御街上阻攔宋軍,陛下怎麼竟大開宮門任人進出?宮人攜財物一逃,許多宮衛官兵也脫了盔甲,隨之一鬨而散了。」
李煜慘然一笑道:「陳愛卿,事已至此,便是封閉宮門,朕守得住這皇宮麼?由他們去吧,朕……已決意投降了。」
「甚麼?」
陳喬又驚又怒:「陛下本來誓死不降,滿城將士皆願與陛下同生共死,共赴國難。如今宮門將破,方欲歸降,豈不貽笑天下?陛下,自古無不亡之國,降亦無由得全,徒取其辱,請陛下封閉宮門,決死一戰吧,大丈夫死則死耳,亦當轟轟烈烈。」
李煜死了一回沒有死成,此刻再也沒有赴死的勇氣了,他搖頭一嘆,卻不言語。
陳喬見此情形,跺腳又道:「既如此,請陛下殺了臣。臣執掌樞要,卻有負陛下,已無顏偷生,望陛下能趁宋軍到來之前,將臣誅戮。等將來趙官家詰問陛下之罪時,陛下可盡數推諉到臣的身上。」
李煜聽了不禁放聲大哭,拉住他道:「氣數已近,卿死何益,朕怎麼下得了手?」
任憑陳喬百般請求,李煜始終不肯加罪,陳喬悲憤地道:「臣縱不死,又有何面目見江南士人?陛下欲做降臣,臣卻不忍見陛下做降君啊!」說罷走出殿去,眼望城中處處火起,不禁仰天一聲長嘆,舉劍自刎!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畫簾珠箔,惆悵卷金泥。門巷寂寥人去後,望殘菸草低迷,爐香閒嫋鳳凰兒,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
李煜寫一句,落一行淚,一首詞沒寫完,老邁年高、忠心耿耿的內侍都知搶進殿來,放聲大呼道:「陛下,陛下,宋軍已到宮門外了……」
李煜筆端一顫,蒼白著臉色抬起頭來,顫聲問道:「何人領軍,可曾殺進宮來?」
內侍都知稟道:「宋軍至宮門而止,守在宮門外並不進來,奴婢不知何人領軍。」
李煜聽了心中稍安,沉默半晌道:「你去,告訴宮門外的宋軍,就說……就說朕……降了……」
一進城,各路將領便分頭殺向各處,曹彬領兵直撲宮門,生恐亂軍入宮,燒殺擄掠,若是萬一讓他們玷汙了皇后,逼死了皇帝,那在趙官家面前可就不好交待了,待他趕到宮門口時,只見宮門大開,許多宮人內侍大包小裹地逃出來,宮門口的守將也走得七零八落,不禁大駭,還以為李煜已經自盡了,所以宮中這才失控。
曹彬攔住兩個宮人一問情形,這才安心,急令所部守住所有宮門,不準進、不準出,同時派人去向趙匡胤傳報訊息。
*****************************楊浩進城後,便率親衛扛宋字大旗順秦淮河直撲江南書院,他曾在此地遇刺,對附近地理很是熟悉,待他趕到江南書院前時,恰見幾名士子正急急奔向書院大門,捶打院門,要求進去避難,而此時一股殺紅了眼的宋軍瞧見他們,已經撲了過來。
那幾個江南士子身材單薄得很,一個個身段兒跟柳枝似的,幾個粗大軍漢一撲過來,他們就尖聲叫喊起來,其聲又尖又細,分明就是女人。那幾個軍漢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是女人,他們都是女人。」說著就猛撲上去,領頭一個一把摟住一個‘書生’,按在地上便又親又啃起來。
「住手!陛下嚴旨,曹將軍嚴令,不得殲銀擄掠,爾等敢冒犯軍令麼?」
楊浩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大聲叱喝,穆羽抬手一記飛刀,擦著那軍漢的臉頰「嗖」地一下摜進泥土中,把那軍漢嚇了一跳。
藉著火光抬頭一看,他見楊浩一身戎裝,騎高頭大馬,身後幾員虎衛,其中一人掌著大旗,分明是一員上將,當下不敢抗令,急忙跳起身來,唯唯告罪幾聲,便趁著楊浩還沒看清他的模樣,領著他的人灰溜溜逃往他處去了。
楊浩趕到近前,勒住馬韁一看,只見那幾名士子果然都是女人,一個個花容月貌,雖著男裝也不減顏色,不禁輕嘆一聲道:「兵荒馬亂的,你們何故出來亂走,速速回到自己家去,緊閉門戶,城中守軍一旦放棄抵抗,安撫旨意便會到了,介時,爾等自可無虞。」
那個被軍漢撲倒在地,帽子摜到一邊,頭髮披散下來的女子爬起身來,往楊浩一看,忽地驚叫道:「馬上的將軍,可是楊左使。」
「嗯?」楊浩定睛一看,馬前這女子頭髮披散,一雙星眸,容顏十分嫵媚,依稀有些面熟,可是此刻夜色昏暗,再加上她一身男裝,竟記不起來她是誰。
楊浩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劍柄:「唔,你是?」
「楊大人,奴家是窅娘,曾經見過大人一面……兩面……呃……見過大人好幾面的……」
「窅娘?」
楊浩大吃一驚,定睛再看,果然是她,楊浩不禁吃驚道:「窅娘,你怎在此?」
窅娘哀聲道:「城門被攻破時,皇上將奴婢等釋放出宮,窅娘長於宮中,沒有去處,便與幾個要好的姐妹收拾了些細軟之物,扮做男人,本想逃去靜心禪院躲避,不想那些軍爺好生兇悍,禪院也被他們放火燒了,銅佛也被他們砸碎搬走,奴家害怕的很,想著書院地方該是軍爺們不喜歡的所在,便想逃來此處,不想險些被他們……」
「萬幸得見大人,大人,救命啊……」窅娘說著,已跪倒在地。
楊浩聽了大是躊躇,他沒有兼濟天下的能力,世間不平事想管也管不了,可要是眼皮子底下的事也不去管,實在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如果現在把她們驅開,她們無處可逃,必然被亂兵強暴,那些兵士今曰打這裡,明曰戰他方,不可能隨身帶著女子,恐怕洩慾之後還會一刀宰了她們,自己如何心安?
可是若要去管,如何去管?這書院中藏的都是李聽風的族人親信,李聽風在江南基業被一掃而空,正需尋個去處,他有心籠絡李聽風為自己所用,這才拼命趕來,護他家人周全,本來營中許多大將都曾承諾要保護一些官吏周全,這樣的潛規則大家你知我知,誰也不會捅出來。可是自己不想江南文物毀於戰亂,確也起了貪心,想要據為己有,如果李聽風此事辦成,那些無價之寶如今正應該都藏在書院當中,如果讓窅娘她們見到……窅娘好不容易見到一個能說得上話的宋軍將領,一見楊浩端坐馬上遲疑,窅娘生怕他拂袖而去,棄自己姐妹不顧,當即連連叩首,苦苦哀求道:「楊大人,奴婢們的生死,全在大人一念之見,求大人開恩,救救我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