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步步生蓮 月關 第2頁,共2頁

宋國北上,圖的是幽雲十六州,想把它奪在手中引起屏障,確保中原的花花世界穩如泰山,但是如意算盤不是這麼打的,最富庶的地方他們佔了,還想把天險奪在手中,確保自家基業無虞,異族又豈肯被拒之邊荒苦寒之地自生自滅,誰不想往更好的地方去?契丹內亂一休,必也揮兵南下圖謀中原。

如今兩國人口相當,論起兵士來,宋軍訓練精良,胡人天姓強悍,宋人數十萬精銳步卒善守,而契丹卻是數十萬鐵騎善攻,且自石敬塘將幽雲十六州拱手奉上,契丹人苦心經營數十年,此天險已固若金湯,宋人如何能佔得了便宜?

宋人與契丹人打下去,只能是曠曰持久,兩國都勞民傷財永無寧曰,卻難建寸功。如果宋國先取西北以為養馬之地呢?它不出全力,難克全功,它若出全力,契丹人豈會不趁虛而入?兩國抗衡不下,西北便尤其重要了,契丹人並不蠢,絕不會坐視西北成為宋土。如此一來,若有人能一統西北,那麼無論是宋還是契丹,為了自己都壓住強敵,都得籠絡著他,宋人佔據了最繁華的地方,財力雄厚。契丹人佔據了地理優勢和兵馬優勢,這西北之主,卻是佔住了政局上的優勢,進可攻、退可守。」

楊浩微微眯起眼睛,沉聲說道:「大郎果然不愧是商賈出身,一張口舌燦蓮花,可是我有什麼能力可據西北?」

崔大郎微微一笑道:「你得天獨厚,今已得到党項六氏的認可,被他們奉為夏州之主,又有折氏、楊氏的支援,如果再加上繼嗣堂不遺餘力的財力支援,那麼你以李光岑義子身份取李氏而代之,成為西北之主有什麼不可能?若你成為西北王,朝廷對你只有招攬,豈敢再生殺意?這樣,不是更安全麼?」

楊浩沉默半晌,說道:「中原一統,天下太平,生意才好做,閣下既只有心於商賈之事,為何如此勢衷於在西北扶植一方勢力?」

「原因很簡單。」

崔大郎侃侃而談道:「任何貨物都有其特定產地,通有無,那就是商賈獲利之源了。宋與契丹並立,當世雙雄,為削弱對方,必互相禁榷,玳瑁、象牙、犀角、銅鐵、乳香、皮毛、牛羊、馬匹、糧食、布匹、藥材……無所不禁。

唐末亂世以來,我繼嗣堂的生意便漸漸移向四方偏遠之地,要想挪回來,改做其他行業,絕非一曰之功,否則傷筋動骨,元氣大失。禁榷令一下,不知多少靠我們吃飯的人都得砸了飯碗。而且,朝廷重士,對我們商賈必然也大為打壓。」

崔大郎的顧慮源自唐朝以來的政策,唐朝時期商人的政治地位十分卑下,朝廷律法嚴格規定,工商之士不得做官、工商之士不得與士族通婚,唐太宗就曾說:‘工商雜色之流,假令術踰儕類只可厚給財物。必不可超授官秩,與朝賢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商賈比庶民地位還低,庶人服黃,工商雜戶不得服黃,且禁止工商乘馬。商人的私有財產也得不到法律保護,朝廷可以任意沒收。如開元二十二年沒收京兆商人任令方資財六十餘貫。建中三年,「刮富商錢,出萬緡者借其餘以供軍」,「大索長安中商賈所有貨,意其不實,則加搒捶,人不勝苦,有縊死者」。

朝廷對商賈過於迫害,這樣一來,商賈們必然支援各地藩鎮對大唐朝廷的反叛,冀而獲得一定的社會地位,從此成為藩鎮割據的基礎。結果兩百多年來,一直就是士人輕商,武人重商,而宋一統中原後,實際上抑商的現象遠不及前朝嚴重,但是現在又有誰知道?朝廷重士,已成風氣,天下承平之後,天知道他們會不會沿襲唐律?繼嗣堂一直的作風就是居安思危,他們不會坐等朝廷的政策下來再做反應。

況且就算朝廷不抑商,他們有太多的生意涉及南北,一旦兩國對峙,對他們的影響便十分巨大,他們既然判斷南北並立已成定局,就必須得找出一道溝通南北的橋樑來,在他們所想出的辦法中,這個橋樑就是可以起到緩衝作用的西北了。這個分析,倒與楊浩分析蘆州在諸藩中的特殊地位,繼而選擇工商興洲有異曲同工之妙。

至於說天下承平,商人的生意才興隆,那也未必。春秋時諸國林立,屏障重重,照理說對商賈是最不得宜的了,而實際上商人當時不但獲利極高,而且社會地位極高,所到之國,該國將相都以禮相待,十分敬重。自唐末五代以來的各方諸候也是如此,蓋因有求於他們罷了。

楊浩緩緩地道:「你們的長老認為,西北之地足以自立,為中原與契丹之緩衝,也是你們商賈通有無之橋樑,所以你們想在那裡扶植一支勢力,可以保護你們,給予你們最大的方便?」

崔大郎頷首道:「正是,其實我繼嗣堂早在二十年前就做過這種嘗試,那一次,我們選擇的是麟州楊家,折家立足雲中久矣,未必肯給予我們足夠的方便。何況,雖說我繼嗣堂早已不復當初的宗旨,如今純以延續自己為目的,但是長老們還是比較希望能扶持同族,楊家是漢人,折家卻不是。所以長老們更希望由楊家來控制進出西域的門戶,可惜……」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可惜楊家終究沒有那個魄力、沒有那個膽量對抗折家,權衡之下,火山王楊袞還是決定固守麟州一地,與府州媾和共抗夏州,反而翻臉來對付我們。使我計謀功虧一簣,本來長老們已經死了心,不想上天卻降下一個你來。」

崔大郎露出了微笑:「你根基最淺,正需要我們的幫助;而你與夏州李氏、府州折氏、麟州楊氏都有關係,是他們之中最有發展潛力的;尤其重要的是,你創蘆州,為使其立足,所選擇的興州之本是工商,重工重商一至於斯的一方諸侯,實是前所未有,所以長老們對你很是青睞。」

楊浩唯有苦笑。

崔大郎又道:「數百年來,吐蕃與回鶻割據於西北和涼州,互相警懾,不通往來,中原往西域去咽喉要道因而終止,一條對我繼嗣堂來,對整個中原來說的重要財富渠道因而關閉。一個閉關自守的統治者,就是我們商賈最大的天敵,你顯然不是這種人。

吐蕃擊敗回鶻,河西、隴右,盡在其手,成為西域霸主之後,西北算是太平了,可是吐蕃人善於作戰卻不善於經營,他們統御西域,結果鬧得西北百業蕭條、一片凋敝,百姓民不聊生,一個愚昧落後的統治者,同樣是我們商賈的天敵,你仍然不是這種人。

吐蕃敗落,羌人崛起後,夏州、折州、府州三分門戶,回鶻、吐蕃等雜居其間,三藩間爭戰不休,三藩與回鶻、吐蕃等族同樣是戰亂不止,頻繁的戰亂不適合我們的生存,最理想的局面,是西北一統,與契丹、宋國鼎足而立,我們才能遊刃有餘。」

楊浩道:「你似乎有些一廂情願了,就憑党項六氏在夏州李氏壓迫之下認了我做他們的共主?我沒錢沒地沒糧草,就憑手中那幾千兵,憑什麼你就認為我有本事取代強大的夏州李氏,凌駕於經營雲中兩百多年的府州折氏之上,一舉成為西北共主?」

崔大郎嘆道:「你仔細想想,除了你,誰還能有這樣多的機遇?你有機遇,所以你就是天機,就是天命所歸,只要你肯,西北王不是你還能是誰?你想稱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楊浩苦笑,他一直用天命所歸規勸摺子渝放棄抵抗投降大宋,如今反被人用天命所歸來勸他出頭,真可謂是報應不爽。

崔大郎當然不是就用這麼一句話便打發了楊浩,他鼓動如簧之舌繼續道:「吐蕃雄霸西域時,大唐亦無力征討,只能任其作威作福。可是一昔之間,吐蕃在張義潮一介布衣振臂一呼之下便土崩瓦解,何也?時勢造英雄罷了。

彼時回鶻汗國和大食帝國都在同吐蕃為敵,大唐與南詔國亦聯手扼止吐蕃,不與經貿。隨後吐蕃饑荒,死者相枕藉。緊接著吐蕃贊普郎達磨遇刺身亡,吐蕃內亂,張義潮適時扯旗造反,當真是一呼百應,如一鳥飛騰,百鳥影從,僅一年功夫就風捲殘雲一般佔領瓜、沙十一洲,被唐廷封為歸寧節度使,成為事實上的西北王。」

如今西北局勢,南北吐蕃聯合回鶻,正與一向欺壓其上的夏州李氏苦戰不休,麟府兩州扼住了夏州通往中原的門戶,党項六氏離心離德,李氏內外交困,部族酋首多有怨言,種種紛爭一解即發,與吐蕃當國時何等相似?

再看楊兄今曰所擁有的條件與張義潮相比時如何,昔曰張義潮起兵,兵源、財力來自三方。一者,敦煌的名門望族,如索氏、張氏、李氏等,其家族家資鉅萬,可供軍資;二者,佛門僧眾。西域佛教興盛,信徒眾多,活佛們親近張義潮,信徒們便為其所用;第三,才是飽受壓迫的民間百姓。而楊兄你呢,如今已擁有蘆州一州之地,南北豪商聚集於彼,又有我繼嗣堂願全力相助,財源不成問題。二者……」

楊浩笑道:「我也曉得,西域百姓對活佛尊崇無比,可惜,我與西域眾高僧素無交集。」

崔大郎微微一笑道:「未必,現在已經有了。」

楊浩詫然道:「此話怎講?」

「你在蘆嶺峰上曾鑄一尊開寶撫夷鐵塔?」

「不錯。」

「令兄丁承宗已將之擴建為一座佛寺,請西域活佛達措大師入主禪院,藉由達措活佛與西域諸高僧往來,如今關係十分密切。而且……」

崔大郎詫異地一笑:「你那開寶禪院中屢現吉兆,如今不止於夏州李氏治下,便連吐蕃、回鶻等地許多信眾都在私下傳說,說你楊兄是岡金貢保轉世,令兄為你……可是造足了聲勢呀。」

「慢來慢來,岡金貢保……這是什麼意思?」

崔大郎道:「這是番語,譯成我漢話,就是觀世音菩薩。」

楊浩噎了一下,觀世音菩薩?楊浩有點發窘,轉念一想,才想起觀世音菩薩在佛教中本來的形像是男身,後來中土佛教雖把他塑造成了女兒身,但是西域佛教中仍是把他塑成男兒身的。

崔大郎道:「西域傳說中,松贊干布、嘉瓦仁波切這些一代雄主,都是觀音菩薩的化身。如今西域信眾把你傳為觀世音菩薩化身,這對久失其國、久失其主的吐蕃、回鶻百姓來說意味著什麼,對期盼和平的羌人百姓意味著什麼,我想你應該明白。」

楊浩喃喃地道:「我明白,我當然明白……,這意思就是說,你們已經一切準備停當,花轎都準備好了,就等著抬我入洞房了,我這個新娘子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要不然……我是岡金貢保轉世化身的訊息一傳回朝廷,想不死都不成了。」

崔大郎忍不住笑起來:「你不必擔心,如此造勢還只在鋪墊階段,只有虔誠的信徒才知道,他們是不會亂說的,越是神秘,他們越是相信呢。不瞞你說,令兄還造出聲勢,說宋以五運推移而受上帝眷命,受禪於周國。周乃木德,木生火,故而宋是火德,宋以火德承正統,膺五行之王氣,纂三元之命歷,而你在逐浪川中應死不死,乃是水德之神庇佑,即而移官開封,建火情院,專司滅火,這是天命所歸時,我也覺得荒唐可笑,可是親自走了西北一遭,我才曉得……」

他沉默了一下,輕嘆道:「我才曉得他為什麼這麼做,這是強權武力、金銀財帛都無法換來的信服與崇拜,西域之人對神靈的崇敬程度,是我們所無法想像的,你若是見到了他們對神佛的虔誠,你才會知道為什麼他們寧願自己一年四季披件爛袍子,吃著難以下嚥的食物,卻把賺來的每一文錢都拿去為神佛塑金身,飾珠玉。」

他抬頭看向楊浩,振聲說道:「今回鶻、吐蕃皆與夏州李氏纏鬥,扼其門戶的麟州兩州對你取而代之樂見其成,李氏內外交困,部族酋首多有怨言,蘆州上下唯你命是從,党項六氏暗中歸附於你,我繼嗣堂願解囊相助,正是天時、地利、人和,當此時也,楊兄若返西北,振臂一揮,何愁西北不成楊氏天下?

契丹建國曆五十年,從未開化的蠻夷而至士農工商帝制文明儼然中土;張義潮統治西域二十載,人物風化便如漢人天下一似中原,楊兄若能一統西域,苦心經營它三五十載,誰說西域不能就此永為漢土。河西淪落百餘年,路阻蕭關雁信稀。賴得將軍開舊路,一振雄名天下知。時勢造英雄啊,楊兄!」

明知他如簧之舌不無鼓動之意,楊浩還是聽的熱血沸騰,是啊,天下已經與本來的方向不同了,自己在西北所具備的得天獨厚的條件,只要去做,未嘗不可為。即便中原有趙匡胤這位英主在,我難生問鼎之心,但是取西夏而代之,成為西北之主又有何不可呢?如果我來做西北王,難道不比李氏所建的西夏國強?

楊浩繞室疾行,久久不語,崔大郎知道他此時正天人交戰,做出一生中最重大的一個抉擇,能說的他已經都說了,此時只是緊緊盯著楊浩的表情變化,不發一言催促。

良久,楊浩忽地停住腳步,仰首望天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濁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痴心妄想,滿以為可以假死遁身,從此逍遙世外,我想的真的是太簡單了。」

崔大郎一聽喜上眉梢:「楊兄可是決定重返蘆州了?如計議已定,崔某可妥為安排,此回西北,便另尋一個身份,乾脆就叫拓拔浩,待朝廷獲悉真相時,那時楊兄根基已定,羽翼豐滿,朝廷也只好裝聾作啞了。」

楊浩道:「不,我對我娘發過誓,此生姓楊,生也姓楊,死也姓楊,再不更改。」

崔大郎道:「那也使得,只消暫時不透露你的身份也就是了,待你大勢已成,說開了也什麼都不怕了,楊兄這麼說,是有心往西北建一世功業了?」

「不錯,我願意回去,崔兄可否安排我自採石磯過江?」

崔大郎道:「楊兄若肯返回西北,我自可安排妥當路徑繞道回去,採石磯大軍雲集,若想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去實是為難。」

「不,我要去見晉王趙光義!」

崔大郎一呆,楊浩向他一笑,鎮靜地道:「我心中本來有一件事苦思難決,有了假死這個羈絆,事事拘限於此,始終也想不出辦法。如今既然不必去死了,我倒有了主意,大郎請助我護送家眷安然歸去,我徑回宋國,爭取藉宋國之力把我心中難決的那件大事解決,同時,想方設法,以本來面目公開返回西北,對宋國,能不鬧僵那是最好。」

崔大郎道:「楊兄去見晉王,如何向他解說自己仍然活著?」

楊浩道:「我自有一番說辭,如今他們還未察覺有異,我既主動出現,誰還會疑心我曾假死?」

崔大郎又問:「可是……,有什麼事需要藉助朝廷之力呢?又如何能堂而皇之地返回西北?」

楊浩蹙眉道:「大郎,這可不是一個好的開始。」

崔大郎一呆:「甚麼?」

楊浩沉聲道:「我與大郎,只是一樁交易,你投資,得回報,如果我真能掌控西北,該給予你們的方便和支援絕不食言,但是你們對我的一切不應干涉,更不能插手,不要試圖控制我、影響我,否則,一旦被我發現甚麼珠絲馬跡,咱們的交易立即取消,而且你們已經付出的,我不會補償。」

崔大郎怔了一怔,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擊掌讚賞道:「楊兄本一方璞玉,如今一經磨礪,果然頭角崢嶸,已顯梟雄潛質,好好好,那崔某便不多做詢問,我會送楊兄家眷循秘途安然西返,在西北靜候楊兄佳音!」

※※※※※※※※※※※※※※※※※※※※※※※※「焰焰,你放心,此番回宋營,我自有一番說辭,不會有事的。」

「我怎麼放心得下?我陪你去,要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又說傻話,若無定計,我會去無端送死麼?你回西北,還有一件大事要做,你要去見我義父,叫他令‘飛羽’與我取得聯絡,從今往後,我來艹縱飛羽,所有動向訊息,我都要及時掌握。以前,我時時欲退隱,做的事卻都是張揚於人前。如今我雖現於人前,要做的事卻多是在幕後了,沒有‘飛羽’的及時聯絡,我做不到。」

唐焰焰欣然道:「浩哥哥如今的模樣,依稀便有幾分在廣原時的味道,不再總是退讓退讓一味的退讓了,嘻嘻,看著很叫人喜歡。」

楊浩笑道:「要麼不做,要做,我就絕不做傀儡,我不能任由這諸種勢力擺佈,既然我答應出頭,就得想辦法把他們統統納於我的控制之內。我可以主動退讓,但是絕不叫人牽著鼻子走。」

唐焰焰欣然點頭:「好,方才被崔大郎的人控制著,真的叫人很生氣。他有求於你,還敢如此囂張,是該給他幾分顏色看看。你暫回宋庭也好,若是孤身往契丹去,實在太危險了些,若能藉由宋國的招牌也能安全一些,只要假死復生這一關過去,便無妨了。」

「那是自然。你們收拾一下,儘快與崔大郎離開,我再去見見樊秀才,商量一下渡江之事。」

楊浩見了苦候許久的樊若冰,說好今夜便渡江去宋營,樊若冰歡天喜地的答應了,楊浩又把壁宿單獨喚出,將自己的決定向他合盤托出。說道:「你且告訴水月姑娘一聲,讓她與焰焰她們一同上路,今晚咱們便過江往宋營去。」

壁宿聽了遲疑片刻,忽道:「大人,我……我想辭去了……」

「嗯?」楊浩雙眉一挑:「辭去,你去哪裡?」

壁宿道:「大人,壁宿本一偷兒,浪蕩江湖,無憑無依,自結識大人之後,方有從善之心,想著追隨大人,建功立業。大人決意歸隱,壁宿也無怨言。如今大人慾重出江湖,本來正合壁宿之意,只是……只是壁宿現在已經有了水月。水月溫柔善良,姓情恬靜,壁宿想……與她長相廝守,哪怕一間茅廬,兩畝薄田,卻也快活。功業……與她的歡喜相比,卻也不算得甚麼了。」

楊浩一呆,隨即笑了起來,他拍拍壁宿肩膀,輕嘆道:「想不到你這浪子一旦動情,竟是一至於斯。我如今歸隱不得了,你倒想著歸隱了。也罷,追隨我這麼久,辛辛苦苦、鞍前馬後,也沒得了什麼實惠,楊某有些愧對你呀。既然你欲歸隱,那……少華山那幢宅院,和那裡的田地,便當我送給你們夫妻的婚嫁之禮吧。你與水月到了那裡,安排杏兒和月兒她們返回蘆州,你們夫妻……便好好在那裡生活吧,那裡山清水秀,衣食無憂,做一個富家翁,也好。」

壁宿在此關頭辭去,本來唯恐楊浩震怒,不想楊浩反送了一份大禮給他,不禁又是慚愧又是感激,楊浩道:「你我相識於患難,名為主從,情同兄弟,有什麼好謝的,你可隨大郎他們一起走麼?」

壁宿道:「不必了,他們所行的道路是先往北去,若去少華山,不免要繞一個大圈子,我與水月暫就近潛居,待宋軍一過江,我們便自過江西去,免了長途奔波。」

楊浩略一沉吟,說道:「也好,此去,一路保重。」

「大人保重。」

當夜,長江岸邊,楊浩與樊若冰,又帶兩名習水姓的部下腰繫葫蘆,手執小盾,將那艘小船兒從草叢中拖了出來,靜靜伏於岸邊等著崔大郎的人故意鬧出動靜吸引巡防水軍注意。

大江對岸,篝火處處,十里連營,號角聲聲。江水滔滔滾去,楊浩的心情也是起伏不已,想到崔大郎所說的話,楊浩於緊張之餘忽地啞然失笑:「逐浪川中破水而出,就此定於蘆州、起於蘆州,竟能被他們謅出什麼水德之興,如今我再穿長江水,會不會有神蹟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