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教授在他思索的時候也已想好了答案,便脫口接道:「公侯干城,得勝令,醉聞花氣睡聞鶯。」
杜舉人思索半晌,紅著臉剛想舉杯自罰,忽地想起一句,忙道:「三五在東,一點紅,桃花依舊笑春風。」
陸仁嘉聽了曬然道:「杜舉人這個令兒本是好的,惜乎‘桃花依舊笑春風’與姜教授的‘人面桃花相映紅’緣自同一首詩,未免有取巧之嫌。」
杜舉人臉一紅,自嘲地道:「是是,比起三位大才,杜某自愧不如,這便罰酒三杯。」當下自斟三杯,一一飲盡,倒是海量。
這一番輪流對答,一圈下來又是一圈,程世雄坐在旁邊瞪著一雙二五眼,完全不知所云,程老太太也在這一桌,聽得昏昏欲睡直打哈欠,徐知府行酒令本是為了緩和情緒,如今氣氛重新融洽下來,見程將軍母子已面露不耐之色,便笑道:」呵呵呵,本府酒意上湧,這酒令已是行不得了。仁嘉兄啊,你的琴曲如仙樂綸音,天下一絕,何不當眾彈奏一曲,讓我等一飽耳福呀。」
他知道自己這位老友喜歡賣弄自己的本事,不過他這人雖然目高一切,也確實有些真本事,讓他當眾奏一曲,既滿足了他的表現欲,也等於間接向程老太君賠罪了,豈不一舉兩得?
程知府一番苦心,陸仁嘉怎能體會,他在眾人叫好聲中,又受姜教授、杜舉人等一眾書生好一番吹捧,這才自矜地笑道:「好吧,只是程將軍乃是武將,想必府中盡是刀槍棍棒,這琴蕭雅物可也有麼?」
他這句話若不提那個雅字原無不當,可這樣一說,倒像人家府裡全是俗物了,程老太君和程將軍聽不出來,程夫人和唐焰焰這姑侄倆卻是不約而同地把柳眉一皺,瞧向陸仁嘉時,真是滿眼的憎惡,他猶自未覺,洋洋得意。
程夫人吁了口氣,淡淡地道:「來人,去取我的琴來。」
一旁自有侍婢匆匆奔往內宅,不一會捧了一具琴來,又有小廝抬過一張書案,放好錦墩,陸仁嘉似已忘卻了方才被丁浩詰問時的難堪,欣欣然又飲一杯酒,這才走過去坐下,輕輕一撫琴絃,訝然道:「好琴,好琴,可惜……可惜……」
看他滿臉嗟嘆,倒像是可惜了這樣一具好琴,偏偏落在程世雄這樣大字不識的武夫家裡,程夫人姑侄倆聽了更是氣憤,程將軍母子雖說不識文字,但是人情世故卻比許多人還要閱歷豐富,品出其中味道,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陸仁嘉旁若無人,把琴絃略一調拭,大袖一展,雙目微闔,悠然自若地十指便撫上琴去,一時間琴聲悠悠而起,如遏行雲,音質澄淨空明,十分動聽,旁人未醉,陸大名士已自醉其中,不能自拔了。
丁浩一旁看的好笑:「這貨,倒自戀的很。」
陸仁嘉洋洋灑灑一曲奏罷,餘音繞樑,嫋嫋不絕,姜教授、杜舉人等人惺惺相惜,齊聲喝彩。徐知府臉上也露出了笑意:不管如何,他這同窗還是有真才實學的,雖說言辭孤傲,惹人生厭,這回總算給他掙了臉。
他剛覺有些慶幸,陸仁嘉那張討人嫌的大嘴巴又開始惹禍了,原來他彈著琴,如神遊太虛一般,待琴音嫋嫋而絕,方始睜開眼睛,睜眼一看,見程世雄神色平靜,那狷狂的性兒又上來了。
他這種人恃才傲物,一旦碰到了不識貨的主兒,那真是最叫他無法忍受的一件事,當下強忍不悅,呵呵一笑道:「呵呵呵,雕蟲小技,見笑大方了。程將軍是鎮戍一方的朝廷虎將,這樣的小技想必是不會放在眼裡的,不如就請程將軍當眾舞一回劍如何,你我一文一武,一琴一劍,也可算廣原一段佳話了。」
程老太君一聽心裡就有些不樂意,莊戶人家老太太,忌諱事兒多,這兒過大壽呢,讓自己兒子拿把明晃晃的寶劍耍來耍去的?成什麼樣子!這個姓陸的鬍子都那麼老長了,莫非那年紀都長在狗身上了,怎麼盡幹些討人嫌的事?
程世雄眉頭一皺,心想:「這老貨還真是個沒眼力件兒的,徐知府也真是,說甚麼請個名士來為俺壯壯場面,這不是給俺老孃心裡添堵麼?罷了,便舞一回劍,趕緊應付了他了事,這個人長了一張臭嘴,免得他再生事端盡惹閒氣。」
想到這裡,程世雄便起身說道:「好,陸先生撫琴,那俺……便舞一回劍。來啊,取俺的配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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