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番外、此情可待成追憶

青瑤夫人 靜江 第1頁,共2頁

第80章番外、此情可待成追憶

貞興十年,三月。

下過一場濛濛春雨之後,洛郡城外田野間便熱鬧得近乎喧囂。遠處青山杜鵑與桃花齊相怒放,近處田野間,紫雲英、油菜花,參差著鋪開來,似比雲霞還要燦爛錦繡。

城門內外,明黃色的布帷延綿十餘里,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彩臺上飄舞著九龍麾旗。

彩臺前,洛郡刺史莫海平率領一眾官吏及名流士紳,恭候著帝君的駕臨。

十年前,帝君從這座城池走出去,輔佐幼主逐鹿中原,最終臨危受命,奉青瑤夫人遺命登基,從而平定戰火、統一天下。

十年過去,他一手開創的這朗朗乾坤、太平盛世,足以令萬民敬仰、四海臣服。

直等至正午時分,麗日高照,仍不見天子儀仗的鞭駕聲傳來,莫刺史不由站立不安。正張望時,數匹高頭大馬急馳而來,從馬上之人著的服飾來看,正是貼身保護天子的殿前司禁衛。

莫刺史忙迎上前,禁衛也未下馬,朗聲道:「陛下今日先往雞公山祭奠英烈,明日再駕臨洛郡。陛下口諭,著洛郡刺史莫海平,一應禮儀從簡,切勿擾民,欽此!」

莫刺史慌不迭叩頭領旨,禁衛撥轉馬頭,絕塵而去。

身披四品誥命綵衣的苗蘭過來,狠狠地掐了莫刺史一把。莫刺史吃痛,「唉呀」一聲喚出,身後之人都嗤嗤而笑。

苗蘭是潑辣慣了的,柳眉一豎,回頭怒道:「笑什麼笑?!」

眾人生怕這隻母大蟲攛掇自己家中那位收拾自己,急忙收斂笑容,只是變得太急,未免都有些面部抽搐。

苗蘭又回頭向莫刺史啐了一口,「早跟你說過了,陛下極重情義,自南而來,哪有不上雞公山的道理?」

「是是是。」莫刺史畏妻如虎,連連點頭,「不聽夫人言,吃虧在眼前。」

苗蘭兀自不消氣,道:「陛下既有旨意,你明天也別整這些儀仗,我帶著娘子軍去迎接陛下,陛下定會龍顏大悅。」

莫刺史正要壯著膽子反駁,想起「娘子軍」三字,忽然心中一動,笑了笑,道:「便聽夫人的。」

「花光接天來,錦繡連雲開。」

當年洛郡第一才子徐彥若,如今已是翰林院德高望重的鴻學大儒,當他隨御駕至雞公山下,貞興帝命眾臣對景吟詩,便脫口而出這兩句。

一眾文臣也都忙著搜腸刮肚,一時間,文彩齊飛,華章共舞。

貞興帝端坐在馬上,始終不置可否,他遙望著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山頂,眸光微閃,許久,才道:「狄卿、徐卿。」

一等鎮國伯狄華、戶部尚書徐朗忙下馬躬身,「是,陛下。」

「你們隨朕上山,其餘人在此等候。」

貞興帝下馬,負手往山上走去。殿前司禁衛們面面相覷,不知是否應當跟上,鎮國伯狄華作了個手勢,他們才退立原處。

三人沿著石板路慢步上山,走到哨寨門前,貞興帝讚許地點點頭,「莫海平雖然怕老婆,辦事能力還是不錯。」

狄華笑道:「老莫敢不把雞公寨修繕維護好,不用苗蘭出手,我第一個揪了他的耳朵!」

莫刺史派來守護雞公寨的胥吏早迎出哨寨,伏地叩首。貞興帝和聲道:「你們都退下吧。」

這日天氣極好,又是下午時分,春光燦爛,和風煦煦。三人拾級而上,竟都未再開口,面色各異,卻皆有滿腹悵然之緒,糾結在心頭。

貞興帝在寨門邊那棵燒焦的棗樹下停住腳步,遙望遠處連綿的山巒,良久不語。

狄華與徐朗對望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

山風拂來,吹動貞興帝的衣袍,他終於微不可聞地嘆了聲,轉過身,走向議事堂。議事堂內,桌椅板凳皆如十三年前一般陳設,衛老柴的畫像拂拭得纖塵不染。

貞興帝凝望片刻,慢慢地躬身。狄華與徐朗忙勸道:「陛下,您乃萬金之軀---」

「五哥,老七。」貞興帝輕聲道:「你們代朕給大哥磕個頭吧。」

狄徐二人忙跪下叩首。狄華聲音哽咽,「大哥,我們看您來了。」

貞興帝卻又轉身往外走。

這麼多年過去,他卻彷彿閉上眼睛,也仍然知道在何處拐彎,何處越過小水溝,由何處穿過樹林,去往那幢小小的木屋。

長長的青石小路蜿蜒向前,路的盡頭,小木屋依山傍水。屋前幾株桃樹,是她當年親手種下的,已開滿桃花,山風拂過,落英繽紛。

眼見貞興帝慢慢走向小木屋,狄華將徐朗拉住。徐朗不解,但也知道自己不如七弟與陛下親厚,便隨他退回樹林邊。

貞興帝走上小木屋前的長廊,在她曾住過的房間門前靜立片刻,推門而入。

直至金烏西墜、晚霞滿天,貞興帝才從屋中出來,走下長廊。可他剛走過拐角處,又停住腳步,似發現了什麼東西,折回去,微低著頭,看著拐角處的木柱。

徐朗推了推狄華,低聲問道:「什麼東西?」

小木屋是狄華帶著弟兄們親手為青瑤夫人建的。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那木柱子上有何東西能引起貞興帝的注意,還看得這麼認真。

過了一會,貞興帝慢慢地抬起右手,手指在木柱子上某一處,輕柔地摩挲。

過了許久,他從龍靴中拔出一把匕首,在那木柱子上緩而用力地刻著什麼。

狄華心中暗忖,回頭定要悄悄派人來看一看,陛下究竟在木柱子上刻了什麼東西。

眼見貞興帝又向山頂走去,身影逐漸消失在蒼松翠柏之間,狄華鬆了口氣,道:「六哥這些年,可越來越威嚴了。」

徐朗道:「是啊,這些年,陛下可是第一次喚我一聲‘五哥’,我倒不知道是受寵若驚好呢,還是應該惶恐不安。」

又道:「也只有你家瑤丫頭,在陛下面前還能夠撒撒野。」

狄華面上一紅。徐朗打趣道:「怎麼?是不是又要做爹了?我就奇怪,陛下北巡洛郡,瑤丫頭怎麼沒跟著來?」

縱使已入了凌煙閣,做了十年的一等鎮國伯,狄華仍然禁不起如此打趣,正要說話,忽聽山頂傳來一陣幽然的笛聲。

二人都不通音律,卻也聽得出笛聲婉轉悱惻,幽幽寂寂,仿若清風拂面、淨水深流。

又彷彿有雙靜靜的、溫柔的眼眸,在笛音中穿透如煙往事,微笑著凝視他們。

笛聲直至天全黑時,才漸漸息止。

雖知貞興帝武功高絕,二人仍有些擔憂,遙遙見他下山,忙迎了上去。

貞興帝似是略感疲倦,沉默不語,快出寨門時,又在棗樹下停住腳步,片刻後,喚道:「五哥。」

徐朗忙道:「是,陛下。」

「這些年……」貞興帝緩緩道:「你執掌戶部,天下百姓皆列在冊,就真的沒有發現蛛絲馬跡?」頓了頓,又道:「她可是帶著幾百人走的,這幾百個人,就都沒有一點訊息?」

徐朗斟酌著回答,「中土大陸,確實找不到他們呆過的痕跡。」

「你的意思,他們真的都去了海外?再也沒回來過?!」貞興帝冷聲一笑,俊秀的面容罩上了一層薄霜。當年收到侯昞密報時的失望與傷楚,此刻仿若都在胸口處往上翻湧。

狄華這些年也一直在負責尋找青瑤夫人,道:「也不一定。老莫沒說謊,大嫂確實中途折了道,從淮陰去了東州。只是老莫和苗蘭都一口咬定,當時大嫂不象是被挾持的樣子。可後來據青陵軍的俘虜招供,又確實是永王軍的人劫持了大嫂,但永王宮在叛亂中毀於一旦,大嫂究竟下落如何,竟是無人得知。」說到最後,他長長地嘆了一聲。

貞興帝話語中帶上一絲恨恨之意,「莫海平這個沒用的,朕要讓他當一輩子刺史!」

狄華忽然想起嬌妻說過的話,輕聲一笑。見貞興帝如炬目光掃來,忙道:「瑤瑤說,莫海平這人沒什麼大志向,當一輩子逍遙刺史反而正中他下懷。陛下若真想懲罰他,只有一個法子。」

貞興帝來了興趣,微笑道:「說來聽聽。」

「瑤瑤說,陛下此去洛郡,只需當眾褒獎莫海平治境有方,憐他子嗣不旺,特賜他宮女八名。」

貞興帝一愣,轉而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瑤瑤這鬼丫頭,想的好點子!」

狄徐二人也齊聲大笑。笑罷,貞興帝走出寨門,直至山路拐角處,忽然又停住腳步,道:「徐卿。」

「是,陛下。」

「回京後,戶部撥銀子,會同工部、兵部,組建一支船隊。」

徐朗怔住。貞興帝深邃的目光凝望著沉沉夜色,緩緩道:「朕要這隻船隊,出使海外各國,揚我大齊國威,傳我中華禮儀,真正做到——四海臣服!」

四海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