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抉擇(三)

青瑤夫人 靜江 第1頁,共2頁

江文略也感慨地嘆了聲,「是啊,人生無常。很多事情,真的是無可預料。」

兩人沒有再說下去,竟似在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都默默出神。

冬夜孤寒的風將窗邊白色的柔幔吹得微微撩起,不知沉寂了多久,河面上隱約傳來水鳧的叫聲,對案而坐的二人都抬起頭來。

狐狸悠悠一笑,道:「今天算是幾年來我與江兄最坦誠相待的一次。只是我很好奇,既然江兄已經想透了前因後果,又看準我不可能和你們江家共享這天下江山,又為何會來此與我談判呢?難道,僅僅是為了向我證實嗎?」

「杜兄明知故問。」江文略的語氣既傷感又無奈,輕聲道,「青瑤和早早還在你手裡。幾年來,只要事關青瑤母子,我又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我的眼睛酸澀難當,他的臉也逐漸模糊,只依稀看見他站了起來,向著狐狸長長一揖。

狐狸沉默了一會,淡淡道:「江兄這是什麼意思?」

江文略抬頭,誠懇道:「杜兄,江家欠你的,我沒辦法還你。此番別後,你我沙場相見,勢要鬥得你死我活,這都是命。你我皆為男子漢大丈夫,就來一場光明正大的對決。可青瑤母子是無辜的,杜兄能有今日,得青瑤之力甚多,現在她和早早已經沒有什麼利用價值,更不會對杜兄的大業造成什麼阻礙,文略在此懇請杜兄高抬貴手,放她們母子一條生路。就讓她們脫離這些生死傾軋,過一份平平淡淡的生活吧。還請杜兄成全!」

說完,他再向狐狸長身一揖。

狐狸卻沉吟不語,待江文略直起身,他眉尖微微一揚,淺笑道:「江兄,若是我不答應呢?」

江文略臉上閃過失望的神情,他沉默片刻,似是下了什麼決心,毅然道:「說實話,別的我做不到,但讓我的嫡系部隊在杜兄與我大哥作戰時,三天內按兵不動,還是可以的。再久,我手下的將領也不會答應,這是我的底線,杜兄也清楚,若再提出什麼條件,我真的無能為力。即使我現在答應了,杜兄也不會相信。」

狐狸冷浸浸的眸子一閃,徐徐道,「江兄很坦誠。那麼我也很坦誠地告訴江兄---」

他停下話語,片刻後,微微一笑,淡淡道:「我可以答應江兄,在我杜鳳有生之年,絕不傷害青瑤和早早。」

江文略大喜,急急一揖,大聲道:「多謝杜兄!」

「慢著!」狐狸拂了拂長袍,好整以暇地喝了杯茶,斜靠在椅中,攏了雙手,笑容中有掩飾不住的得意,「我可以答應江兄不傷害她們母子一分一毫,但我沒有答應江兄,要讓她們離開!」

江文略一愣,怔在原地。

「江兄,在你心中,她是你的妻子沈窈娘,可在我心中,她是沈青瑤。她是死是活、是去是留,都與你江家再無一點關係。至於早早---」他一笑,道:「我只知道,他是我親手接到這世間並一手撫育大的孩子,他的名字,叫衛-玄。」

說罷,他站了起來,負著雙手,看著江文略,眼神似獵人看著掉入陷阱的獵物一般自得,悠悠然道:「將來,他會改名叫做杜玄,或是楊玄。所以說,江兄,即使你去了九泉之下,也大可以放心,我怎麼會傷害自己的寶貝兒子呢?」

江文略呆了呆,怒喝一聲,欺身上前,轉眼間嘭嘭數聲,二人在艙內激鬥了數招。窗幔被勁風激得翻滾如浪,河面上水鳧的叫聲更大,狐狸忽然長笑一聲,「江兄,咱們沙場之上,再一決高低吧!」

他步伐忽然詭異,雙臂連擊,江文略被逼退數步。狐狸已哈哈一笑,拔身而起,右足在桌上一蹬,如離弦之箭一般縱出船艙。船外哨聲急促,江文略追出船艙,我只能聽見外面一陣喧譁,再聽狐狸清越的聲音依稀傳來,「江兄,希望你信守承諾。天長水遠,不送了!」

外面的聲音漸漸淡了下去,窗紗柔幔也慢慢地垂落,艙內歸於死一般的寧靜。

我卻仍能於這寧靜中,感覺到一股洶湧的激流,當江文略重新推開艙門走入船艙,我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在門口呆了一陣,慢慢向我坐著的方向走來。我以為他要推開隔板,他卻又在隔板外停住腳步。

他微低著頭,許久,才輕聲道:「青瑤,我對不住你。」

不!

我在心中拼命搖頭。

「以前,我對不住你,讓你遭人陷害,遭受火刑之痛,揹負恥辱罵名。現在,我還是對不住你,我---」他頓了頓,道:「杜鳳派的人嚴密監視,今夜雲繡能將你弄出來,已冒了萬分的危險,早早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同時救出來。是我沒用,沒辦法將你們母子救出來。」

淚水帶著鹹鹹的苦澀,掠過我的唇角。

「等會雲繡會將你送回去,我的人也會在中途攔截杜鳳,阻一阻他,讓你在他之前趕回王府。你中的迷藥,要過個多時辰才會逐漸失效,若是在這期間,杜鳳已經趕回去了,你千萬小心,別讓他看出破綻。」

他嘆了聲,「青瑤,我真的很想再見你一面,可我怕---怕再看你一眼,我便會提不動腳步。」

「可我還是要回到東州。」他仰起頭來,低聲道:「父母親人、家族榮辱,不是我說放就能放下的,這是我江文略的命,我沒辦法逃避。也許,我只有將這條命還給他們,才能得到解脫。」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中透著無盡的痛楚和傷感,我坐在椅中,視線恰好落在他身側緊攥著的拳頭上。

「青瑤,杜鳳雖然已經允諾不傷害你和早早,但人心難料,他若執掌天下,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早早不但曾是他名義上的少主,身上還流著他仇敵江家的血。你若是能離開,就想辦法儘早離開吧。這幾年,我安插了一些人在洛王軍中,都由劉明統一指揮,他們都受過我的恩,都會捨命護著你和早早的平安。不管你做什麼樣的決定,帶著早早去哪裡,他們都會守護在你身邊。我能為你和早早做的,就只有這些了。青瑤---」

他默然許久,低低道:「你多保重。若有來世,我們---再為夫妻吧。」

文略。

文略。

我無聲地喊著他的名字,他卻猛然轉身,大步走向艙門。他在門口頓足良久,背影似一座沉峻的山峰,終於在我眼前一片模糊時,他似回頭看了看,轉瞬便消失不見。

夜寒風瑟,熹州城內已是闃無人跡。幽邃的夜空中寒星幾點,浮雲蔽月。我無力地靠在雲繡懷中,流下兩行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