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黃金後,他們歷盡艱辛,掩人耳目,將黃金運到了浡海灣,乘船出海,找到了黎朔形容的那處海島,這才派了兩人回來報信。
我聽罷稟報,懸了數月的心悄然放下,再讓黎朔送信,讓楚泰悄悄回來一趟。
楚泰進門,便從袖中掏出一本名冊。我接過,問道:「都在這兒了?」
「嗯。」楚泰點頭,「老弟兄活著的還有四百多人,差不多有一半是鐵了心跟著杜鳳建功立業,杜鳳也將他們視為心腹的。其餘的人,我都想法子問過了,有願意拿了錢回家鄉的,也有願意跟我們走的。可還有些人,既捨不得未來的榮華富貴,又怕遭到清洗,這部分人不太好安置。」
我展開名冊,細看一遍,心裡也有了主意。恰好這日狐狸離了熹州,我便擺宴,命人將老七請來。
這日是微雨天,初冬的雨帶著無盡寒意,暖閣內卻因燃了炭盆,暖烘烘地溫熱。我進門,除下鶴氅,老七已恭謹地站起來,端然行禮,「夫人。」
「不是說北地都是慷慨不羈的豪俠之士嗎?老七從哪裡學來這麼些腐臭規矩?嚇我一跳。」我笑道。
他這才嘿嘿笑了聲,喚道:「大嫂。」
我在幾前坐下,卻不急著說話,神情淡淡地煮了茶,沏入杯中,再推到他面前,他也始終神色平靜地看著,接過茶盞,慢慢淺飲。
我在心中嘆道,一年的獨當一面,確實讓他真正地成熟了。
侍女們進來,端上幾的卻只有一道菜:蘿蔔煮鯽魚。老七起始一愣,再慢慢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神無比柔和。
我夾了一大筷放入他碗中,他大口吃下,再放下筷子,看著我。
「七叔,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我微笑開口。
「大嫂但有吩咐,狄華莫敢不從。」他鄭重拱手。
「如此多謝七叔。」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寫的都是那些捨不得離開洛王軍卻又怕遭到清洗的弟兄。我將名單遞給他,道:「我想請七叔想法子,將這些人調入你的軍中。將來---也請七叔儘量照拂他們。」
老七看罷名單,再慢慢抬眼,安靜地看著我。許久,他站起來,對著我長長一揖,聲音卻有些哽咽,「大嫂!」
我忙扶起他,方覺自己眼中也滿是酸澀。歲月飛逝,卻總有一點情義,不會因時因勢而磨卻。
得他應允,我放下心,便調侃著轉開話題,「七叔年紀也不小了,回頭我得去問問你六哥,老是讓你帶兵打仗,什麼時候幫你找房媳婦?」
他似被烙鐵燙著了一般,退後兩步,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
我噗地一笑,正想著青瑤軍中可有合適的人選,腳步聲蹬蹬傳來,瑤瑤在遊廊下大叫,「七叔!你答應今天帶我去打獵的!」
老七慌慌張張地應了聲,臉卻莫名其妙地紅了。看著他將那名單收入袖中,出門而去,我若有所思,不由笑著搖了搖頭。
若真如此,倒也甚好。
狐狸過了幾天又回到熹州,他房中的燈整夜亮著,將領出入不息,我隱隱感覺,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即將生。
我也加快了行動。某日當著一眾將領的面,我藉口將士們打了勝仗,要褒獎他們,提出讓郎將以上級別的將領們在青瑤軍的女子中,本著女方自願的原則,選擇妻室。
此言一齣,將領們便炸開了鍋。青瑤軍名震天下,在擒陳和尚一戰中立下赫赫功勳,外間更將青瑤軍的女子們傳得個個貌若天仙、才藝雙全,能得她們為妻,將領們便都有點坐不住的樣子。
狐狸只是微笑,也沒有反對。我鬆了一口氣,安置好青瑤軍固是第一要務,她們及她們的夫君,也許還能在將來起到微妙的作用。
十一月初,五叔再有捷報,洛王軍終於到達了最南方的琺琅城。熹州城放起了絢爛的煙火,滿城流光溢彩,笑語喧天。
我著了紅緞金鳳的衣裳,牽著粉雕玉琢般的早早,與狐狸並肩走上東華門的城樓。滿城的百姓與將士對著東華樓跪下,呼聖聲震破了雲霄。
此時此刻,也是洛王軍最鼎盛的光景吧。我心中慨嘆一聲,轉頭間,見狐狸正帶著淺淺的笑容,對著城樓下的人輕輕揮手。
他今日著的是紫色盤蟒織金錦服,玉冠束,焰火將他的眸映得異常明亮,他就那麼輕笑著揮手,自有一股龍翔鳳翥的氣慨。
待民眾海呼聲漸漸低下來,他微微一笑,雙手憑欄而握,俯視城樓下黑鴉鴉的人群,彷彿在俯瞰著四海五湖、天下蒼生。
彷彿天地萬物,都盡在他的雙手之間。
禮罷,千萬人自欣賞滿天的焰火,我轉頭望著狐狸,道:「六叔,早早染了風寒,有點燒,我先帶他回去歇息。」
他過來摸了摸早早的額頭,眉頭微皺,「吃過藥沒有?」
「屈大叔開了藥,等會睡前吃一劑,如果能出汗來,就沒什麼大礙。」
狐狸將早早抱起,輕撫了幾下他的額頭,滿是溫柔的神色,哄道:「要聽孃的話,乖乖地喝藥。」
早早燒得臉頰似染上胭脂般的紅,情緒也不佳,賴在狐狸身上不肯下來,道:「早早要和六叔睡。」
狐狸微笑道:「六叔今晚要去見一位故人,等會就要出城,明天再帶你睡。」
早早不依,問道:「什麼是故人?早早也要去見。」
我將他強行抱下來,向狐狸笑了笑,便下了城樓。黎朔見我下來,默默跟上,我低聲問道:「燕紅還沒有回來?」
他搖了搖頭,滿面擔憂之色。我回頭望了望城樓上的狐狸,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燕紅去五叔處還未迴轉,得不到五叔的承諾,這藉口早早病重要往南方炎熱之地休養、假死後再借五叔庇護自琺琅城出海之事,就得往後拖延。
可現在這黑雲壓城般的形勢,還能給我多長的時間呢?
早早顯然是燒得有點厲害,哭鬧了好一陣,才在雲繡的不停安撫下沉沉睡去。我正坐在燈下思忖,雲繡端來一碗參湯,輕聲道:「夫人,勞思傷神,喝碗參湯吧。」
我腦中猶在想著如何保著所有人全身而退,端過碗,一飲而盡。
燭光似乎越來越昏暗,我眼前也漸漸迷濛,怎會如此倦怠?我打了個呵欠,正想上床,剛站起來,眼前一陣黑暈,搖晃了兩下,陷入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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