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提的都是洛王軍的兩個盟友。也難怪,陳和尚被擒,其手下十餘萬殘兵不過是能抵抗多久的問題。根據軍報,藺不屈已經渡過熹河,正揮師南下,而永王軍雖還在與右驃騎將軍鏖戰,但其勝利,也只是朝夕之間的事情而已。
昨日的三方聯盟,未來是繼續三足鼎立,還是要走向何方,所有的人,都在心中暗自謀思、未雨綢繆。
我在門口頓了一下腳步,將屋內所有人都掃了一眼,才在眾人的行禮聲中邁入房間。
待所有人退出,狐狸長長地舒展了一下雙臂,似是放下了千斤重擔一般,臉上也露出幾分愜意的笑容。
最後一位退出的人沒有關門,暴雨被風吹得自廊外斜斜地撲進來,打溼了我的裙角,也將屋內的軍圖吹得嘩嘩亂卷。我轉身將門掩上,正猶豫要不要扣上門栓,身後忽伸過一隻修長白淨的手,「啪」地一聲,將門栓扣上。
背脊處的空氣,似因為他的過度靠近而灼熱起來。我此時轉身不好,不轉身也不好,正遲疑不安,手腕處一熱,狐狸竟握上了我的手,在我耳邊輕聲道:「青瑤,你來看。」
不容我說話,他已拖著我往桌前走。這是桑山之役後,我與他次單獨相處,這幾日,他的眼神似是比以往更灼熱,讓我總是生出幾分心驚來。
我裝作踉蹌了一下,右腳的繡花鞋掉落在地。我「啊」地一聲,他回了頭,鬆開手,眼見他就要俯身來撿,我忙單腳跳過去,將右腳輕輕套回鞋中,尷尬地笑了笑。
他慢慢抬頭,也向著我微笑,沒有再握上我的手腕,只是在桌前站住,望著我,柔聲道:「青瑤,你說,我們定都在哪比較好?」
我半轉過身子,避開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軍圖上的幾個標記,淡淡道:「現在就談定都,未免早了點。」
他輕聲一笑,笑聲中飽含從容在握的自信,道:「掃除陳和尚的殘兵,只是時間問題。青瑤,你喜歡哪裡?舊京不好,要不咱們定在熹州?或者洪安也行,是你的家鄉。」
「洪安小地方,只怕風水鎮不住。」我道。
他沉吟不語,彷彿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我輕聲問道:「六叔,魏順呢?怎麼不見他?」
魏順是巽風營的副統領,兩年前入伍,先在楚泰手下當了一段時間的校尉,因為表現出色,被狐狸賞識,提到了巽風營副統領。但從狐狸帶來桑山的人馬中,沒有看到他,剛才的高階軍事將領會議,也沒有見到他。
狐狸唇角的笑意慢慢斂息,微嘆了口氣。
我道:「真是他?」
「是。」狐狸嘆道,「陳和尚和他都認了。陳和尚早在兩年前就埋了這顆種子在我們軍中,連渡江之戰,都是陳和尚故意敗的,想將我們兵力分散,各個擊破。若非你及時趕到桑山,將他拖住了幾天,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現在他人呢?」
「將他關了起來,想審清楚,軍中還有哪些是陳和尚安插的奸細。」
我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六叔,奸細可以慢慢找,但現在的形勢,軍心不能亂。」
他聽出了我話中的鄭重之意,點頭道:「你放心,為免人人自危,我對外說他受了傷,至今昏迷不醒,與他來往密切的人,我也只是派人暗中盯著。」
我點頭道:「那就好。」
他重新笑了起來,眉眼間又露出幾分溫柔的意味,眼見他似要向我走近,我忙道:「早早今天淋了點雨,有點拉肚子,我去找屈大叔開點藥,六叔早點歇著。」說完,轉身就走。
我拉開門栓的時候,竟因為用力太大,門栓嘭地掉落在地。
我低頭望著門栓愣,狐狸走過來。他慢慢俯身撿起門栓,再看著我,象是在對我保證著什麼、承諾著什麼,輕聲道:「別急,不管怎樣,早早一定會沒事的。」
他這話,在去離火營的一路風雨之中,仍不停回縈在我的耳際。
馳入離火營,楚泰與黎朔已等了許久,我直截了當地問:「你們之中,有誰和魏順,平日是來往密切的?」
楚泰想了想,說了十幾個名字,都是雞公寨的老兄弟。
我乾乾脆脆地說:「叫他們都報病,交出手上的兵權。」
楚泰沉吟不語,我覺得有必要正式和他作一次長談,使了個眼色,黎朔拍了拍楚泰的肩膀,沒有說什麼,出門而去。
我剛要開口,楚泰卻忽抬起頭來,道:「大嫂,我聽你的。」
我靜靜等著他的下語,他嘆了聲,凝望著帳外連綿大雨,聲音低沉,「大嫂,此番在桑山走了一回鬼門關,我也算是想明白了。其實,也不容我不明白,咱們鬥不過杜鳳。單拿此次來說,他算是及時趕到了,可這個‘及時’,實在是太巧太恰到好處。擒拿陳和尚的功勞,全在他一人身上,艮土營和離火營的弟兄,都算是白白犧牲。大嫂,論心機,我們真的與他差得太多。現在憑咱們剩下的兵力,再也無法與他抗衡。」
我鬆了一口氣,他還算是個明白人,不用我多費唇舌。
他又冷笑一聲,道:「魏順先入的是我艮土營,後來才去巽風營的。杜鳳他關著魏順,不公開、不處置,是何用意,我也清楚。大嫂,這趟渾水,弟兄們也都不願意再趟!」
「那好。」我輕聲道:「楚泰,你將老兄弟們先列個名單,那些鐵心跟著六叔的,咱們暫且不理。其餘之人,你和黎朔,一一私底下問明瞭,願意留的,咱們不勉強,願意隨咱們走的,我好統一有個安排。」
楚泰撩起下襬,單膝跪在我面前,垂道:「楚泰代全體弟兄,謝過大嫂恩德!」
我扶起他,沒有再說。出帳時我望了一眼北面黑沉的天空,算算時間,不管找不找得到黃金,他們也該回來了。
我正出神,燕紅過來,悄聲道:「江公子已經到了,在黎統領帳中。」
黎朔見我進帳,行了禮後,掀起帳後一角,悄無聲息地離去。
江文略走過來,凝望著我,似是想要將我擁入懷中,又剋制住。許久,他才低聲道:「青瑤,我得走了。」
桑山一戰,他如約打著永王軍的旗幟在鄭軍後方出現,正忐忑不安地在高處看著鄭軍撤退,也看到了狐狸的趕到。
狐狸將長劍架在陳和尚的頸上,對著我微笑,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灼熱。當我抬起頭,看到了遠遠趕來的江文略,他望著狐狸的眼神中,卻有著無比的驚悚。
等他走近,卻又恢復了平日的淡定。他與狐狸在戰場上擁臂大笑,慶祝著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按照常理,他應當在這個時候趕去與永王軍會合,可他竟然一直沒有告辭離去,而是繼續在洛王軍中待著,他似在默默地觀察著什麼,審度著什麼。
「青瑤,我得由運河走。」他輕聲道。
我張了張嘴,他苦笑一聲,道:「我現在只有八百來人。這兵荒馬亂的,如果走6路,保不定會遇上陳和尚的殘兵。我出來這麼久,軍中形勢也不知道怎樣了,我得由水路秘密趕回去,先與我的將領會合,再決定下一步如何走。」
我沉默片刻,低聲道:「我讓黎朔為你們準備糧草,後半夜走,我送你上船。」
他凝望了我一眼,眉間湧上一股衝動,猛然將我抱入懷中,在我耳邊柔聲道:「青瑤,帶著早早,和我一起走吧。」
這樣的擁抱和氣息,彷彿很熟悉,又彷彿象前世那麼遙遠,遙遠得讓我心中泛起淺淺的疼痛。
他繼續低聲說著:「青瑤,我怕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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