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滿天的時候,起了風,吹得天邊碎碎排排的雲象在唱著一曲淡淡的哀傷之歌。
綠得可人的竹林中,卻立著一座新墳。
纓娘生前愛竹,我做主,讓她長眠在桑山連綿的竹海中。狐狸親自主持了她的葬禮,祭詞中,以早早的名義,追封她為紅線君。
齊史上關於紅線君,有簡短的一句:青瑤夫人之義妹,貞勇剛烈,於桑山一役中斃鄭軍主帥,以身全義。
此時,竹葉在晚風中嘩啦啦地響,我聽著卻有些分不清,究竟是竹葉在響,還是五叔在哽咽。
他已經在墳前坐了三天三夜了。
他趕來時,纓娘已經入了土。今生今世,在他的記憶裡,只怕永遠都會記得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來成全你---
無論誰去勸,抑或是狐狸的軍令,都無法令他離開。他那麼坐著,象一塊亙古就有的石頭。
大軍不能等他一個人,在短暫的打掃戰場、收繳戰利品、收編俘虜後,我們必須挾大勝之餘威,橫掃熹河以南。
陳和尚兵敗,其左右驃騎軍必亂,益王軍、永王軍馬上就會揮師南下,如果洛王軍不搶先一步佔領地盤,穩定局勢,將喪失千萬將士浴血奮戰得來的先機。
這幾天,狐狸已6續將八營中的四個營派了出去,從他的用兵及糧草排程來看,他下的,是一盤更大的棋。
望著如波濤般翻滾的竹海,我輕嘆一聲,道:「五叔,你打算怎麼幫纓娘找到她的妹妹?」
聽到「纓娘」的名字,他眼珠動了一下,好半天,才聲音嘶啞,低沉道:「上天入地,我總要找到。」
「天下之大,只怕窮你一生,都沒辦法走完。」
他好似慢慢恢復了一點神智,抬頭看向我,滿目茫然。
我委婉勸道:「五叔,你一個人又怎能走遍天下找一個不知叫什麼名字的人?你若真的有心替纓娘找到她失散的妹妹,唯有一個辦法。」
他猛地站了起來,單膝跪在我面前,哽咽道:「求大嫂成全。」
我看著他痛楚的神情,也覺一陣心酸,低聲道:「掌管全國田地戶籍的,是戶部。唯有天下一統,海晏河清,重新統計全國戶籍人口,讓流散異鄉的人都回原籍申戶領田,你才有一絲可能找到纓孃的妹妹。否則這兵荒馬亂的,到處是逃難的人群,你從何找起?」
他好半天才聽懂了我這番話,再愣了片刻,猛地躍起,衝向軍營。只是可能他坐得太久,腳麻,連續跌了好幾個跟斗,又支撐著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夕陽此時已很黯淡了,照耀了一整日的太陽,在將全部的光明灑落後,慢慢地沉入黑暗中。
他踉蹌而奔的身影,在這最後一縷餘光的照映下,也顯出幾分黯淡來。
漫長的一生。我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
大軍於第二天清晨便向熹州進。
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日子,個個都熱得滿頭大汗。唯有狐狸,雖然穿了鎧甲,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他與我並駕齊驅,笑著問道,「大嫂和五哥說了什麼?他居然跑來向我要官做。」
「六叔許了他什麼官?」
「五哥向我要一個戶部尚書做,我說現在天下還沒有全歸我們管,我現在答應不了你。」
「五叔怎麼說?」我微笑道。
他笑道,「五哥說:那我就去打這天下,你只記得應承我的話!」
他這話應當漏了兩個字。我不動聲色地低下頭,替早早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再抬頭時,狐狸看著我,笑了一笑,道:「這話應當讓早早記下,以後咱們若是真的一統天下,他五叔的官,得由他來封。」
早早坐在我鞍前,正熱得一滴滴的汗珠子從額頭往外迸,聽到狐狸這話,他轉頭問,「娘,什麼叫一統天下?」
我本不想回答,但看著他渴盼的神情,只得柔聲道:「就是將全天下都讓一個人管。」
不知是不是鄧婆婆或雲繡在他面前唸叨過什麼,他竟然懂了,道:「是皇帝嗎?」
我一愣,他已開心地叫道:「早早要當皇帝!」
我心中一咯噔,回過神後想偷看一眼狐狸的神情,這才現他竟似拉了一下座騎,比我們落後了大半個馬身。
早早卻又在我身前往後探頭伸手,向狐狸笑著:「我要騎六叔的馬!」
狐狸笑了笑,足跟輕輕一磕,駿馬馳前。掠過我馬側時,他左臂舒展,輕若無物地將早早攬到身前,再輕喝一聲,疾馳向前。
我長久地凝望著他們的背影。
駿馬奔得極快,漸漸只看到一個小黑點在原野盡頭。
原野的上方,是鬱青色的天空。風漸大,推著灰霾的雲朵快翻滾。先前看著這雲朵仿似還在遙遠的天際,一眨眼間,竟已被風吹到了我的頭頂。
空氣緊縮,令人窒息的緊縮。
「難怪這般悶熱,只怕要下大雨了。」黎朔忽然從後面打馬上來,望了眼天空,低聲自言自語。
大雨,在我們趕到熹州後,劈頭蓋腦地砸了下來。
天空晦暗,暴雨如注。
我將早早哄睡了,坐在他床前,思忖了許久。這幾日壓在心頭的數件大事,得一一去辦,我理了一下頭緒,決定先去找狐狸。
那日在桑山擒住陳和尚後,陳和尚不肯歸順,依大部分將領的意思,要將他就地處置,以免後患。狐狸沒有表態,而是在與陳和尚單獨談了半個時辰後,再下令將他秘密關押。
這幾天狐狸也向我說明,當日他帶兵圍困熹州,久攻不下,我派人報信,他才覺情勢嚴重,正要揮兵馳援桑山,卻又收到暗探線報,說陳和尚還在熹州城內,且軍心開始渙散,桑山那邊不過是陳和尚放的障眼法,想將狐狸引開而已。
狐狸便又有點猶豫,一天後,他終於決定不管怎樣,帶兵馳援桑山。誰知大軍甫動,熹州城內的鄭軍竟出來追擊,幾番糾戰,狐狸才徹底將這部分鄭軍擊潰。
這麼一耽擱,就是三天的時間。他再星夜帶兵往桑山趕,所幸在最後一刻趕到,及時地拿下了陳和尚。
暴雨遮住了我的腳步聲,也使房中狐狸和各將領的商議聲斷斷續續。
「---江太公---」
「---藺不屈---」
沒有人再提起陳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