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堅持,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在用漫長的時光,將過去的傷痕慢慢撫平。
三軍會合,繼續往桑山行進。多了這一千來人,我的心也安定了幾分。
因為不知桑山的弟兄是否能挺過這一兩天,所有人的神情都是嚴肅而沉重的。數萬人馬,唯有早早一人,單純而又快樂地盼望著黑夜的到來。
自黃昏時分起,他就不停嚷著要捉星星。江文略索性將他抱在身前坐著,與我並駕齊驅。
大軍直行到天全黑才不得不紮營歇整,早早落地後,撒腿奔向夜色下的原野。
我們都追了上去,漸漸地,我停住了腳步,拉住雲繡,靜靜地看著溢滿草香的原野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忙碌地追著星星。
早早終於餓了,撲到雲繡懷中要餅吃。雲繡將餅掰碎了,他大口吃著,吃過幾口,忽然抬頭叫了聲,「乾爹!」
江文略向著他溫柔地笑,這笑容,純粹得不含任何雜質,讓我心中泛起一陣衝動,想了一整日的話脫口而出,「文略,對不起。」
文略,對不起。
這句話,從何時開始在心底蘊釀的?
曾幾何時,怨他沒有坦誠溝通,將我陷入絕境;怨他不顧我的感受,讓我遭受潑天的髒水;怨他妄自安排一切,令我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困厄。
我那麼濃烈哀傷的時候,心底只有怨,看不到他的努力,看不到他一直的堅持與付出。
小樓中的沈窈娘,要的是一份純粹的愛,只知小鳥依人地躲在他的雙臂中,卻不知這份愛逐漸成為他的負擔。當他不堪重負垂下手臂,風雨驟來,一切崩塌,我心中只有濃烈的怨恨。
直到我自己經歷漫天風雨,也有永遠無法讓世人得知的真相,也因為疏忽而沒能護住想守護的人,同樣,也因為溝通不夠而讓他們陷入危險的境地。
我終於明白,人生沒有簡單的幸福或不幸,命運不可能給我們太純粹的東西,總會有表象、有真相,有苦難、有瑕疵。
我們只能在磨難中才能學會看懂人、看懂事,看懂春夏秋冬掩蓋下的山、原野與寺院。
也只有在磨難中才會明白,有些東西需要堅持,也一直憑著我們的本性在堅持,從來沒有改變過。
堅強、幸福、守護。
雪還是雪,融化成水後,又復為雪。
哪裡髒了?
我有頓悟的喜悅,他眸中卻有著茫然,怔怔道:「對不起?」
「是,文略,對不起。」我坦誠地望著他,輕聲道:「以往,我給你造成了太大的負擔,未能與你分擔一切。那件事情,我也有責任。」
他驚訝地張了張嘴,慢慢又欣悅地微笑。
我向他笑了笑,望向夜色下的原野,只覺從未有過的清爽,輕聲道:「文略,你現在看到的是什麼?」
「繁星如織,夜色深深。」
「若是明天早上呢?」
「晨霞滿天,唔,如果天氣不好,會是煙雨朦朧。」
我緩緩搖了搖頭,他微微欠身,「請夫人指點。」
我如那日寒松大師一般唱了聲佛,雙掌合什,淡然道:「公子看到的是晝夜交替、煙霞雨露,我看到的,卻只有蒼穹與原野。」
早早撲過來,學著我的樣子雙掌合什,問道:「娘,這是做什麼?」
江文略將他抱起,笑道:「你娘在點化乾爹。」
早早來了興趣,合著手掌向江文略點頭,道:「我也要點化乾爹。」
看著江文略抱住他大笑著走向營地,卻聽雲繡的聲音輕柔地響起,「夫人,這幾年,公子是第一次如此開心。」
我含笑不語,這幾年,我也是第一次,覺得如此輕鬆,且充滿無畏的勇氣。
當我們趕到桑山,面對鄭軍鐵桶般的大軍時,這份勇氣,仍在我體內盤旋。
兩日的急行軍,江文略與黎朔已將可能面對的情況分析得清楚明瞭,也依據不同的情況制訂了不同的戰略。
雖然隱在林中,遙遙望去,滿目都是鄭軍的旗幟,我們卻皆鬆了一口氣,慶幸艮石營挺到了今日。
弟兄們沒有讓我失望,我沈青瑤,自也不能讓他們失望。
更希望,遠在熹州的那人,不會讓我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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