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望斷來時路

青瑤夫人 靜江 第2頁,共2頁

那個總是被我看成弟弟的純樸少年,也在慢慢地成熟,卻也還保持著最初的質樸之心。

我低頭看著這兩籃果子,眼角餘光卻瞥見,狐狸的衣袍下襬有些微的潮溼,象是被露水打溼了一般。

他在這裡,站了一整夜嗎?

我緩緩抬頭,正對上狐狸的目光,他安靜地看著我,輕聲說:「早早封洛王,好不好?」

我遲疑片刻,點頭道:「好。」

他靜靜地看著我,似在等待著什麼。我斟酌了片刻,緩緩道:「早早年幼,不能理政,我又有諸多不便,尚需六叔主持大局。明天,我想以早早和我的名義擬一份詔書,上將軍杜鳳功勳卓著,於國有功,且對洛王有養育之恩,封首輔大將軍,攝理軍國大事,可好?」

他點頭,輕聲道:「好。」

然後,他慢慢地微笑,溫柔地說:「我吹一曲給你聽,就當我們還在雞公山,可好?」

笛音起,正是當初在雞公寨時,他改過的那曲《春鶯兒》。

「驟雨潑柳,烏雲蔽日,驚破春鶯夢。傷心獨唱,恐是孤殘身。勸鶯兒、卻悽惶,待風止雨歇,綠柳蒙翠,獨向長虹,一笑覽乾坤。」

獨向長虹,一笑覽乾坤。

曲罷,他握著竹笛,展顏微笑,「青瑤,和我一起上戰場吧。我希望,你能在我的身邊。」

我也看著他微笑,點頭道:「好,我也應與衛家軍共存亡。」

「現在不叫衛家軍了。」他輕揚唇角,「現在,是洛王軍。」

用早餐時,瑤瑤卻悶悶不樂,用筷子不停戳著碗中的點心,嘴裡在嘟囔著一個人的名字。

我將裝平安果的籃子遞給她,做了個手勢。她看到籃子底部竹條上刻著的「瑤」字,一下子便高興起來,點心也不吃,抱著竹籃跑了出去。

狐狸搖了搖頭,將早早抱在膝上,向一邊的侍女道:「去,請江公子,一起用早餐。」

我心頭一跳,抬眸望向狐狸。他淺淺地笑,「江兄昨晚就到了。因為此次聯手,是由永王軍和益王軍負責拖住陳和尚的左右軍,咱們則主攻陳和尚的中軍,他們自然要派出一部分人馬來馳援我們。這一仗,江兄又要和我們並肩作戰了。」

我默然片刻,道:「支援是名,人質是實吧。」

心底某個地方,有雨絲輕灑。

「援軍」或「人質」的大旗下,有一雙靜靜守護的眸子。

不管歲月如何磨礪,這雙眼眸仍如最初般輕柔。

「也是沒辦法的事。」狐狸的聲音很縹緲,「江家老大油滑得很,打漫天王他不出力,搶地盤時跑得比誰都快,和咱們的人幹了數架,若不是看在江兄的面子,弟兄們只怕早就掀桌子了。此番戰陳和尚,江兄若不再次居間調和,只怕外敵未平、先起內訌。」

「藺不屈那邊呢?由誰來當人質?」我不經意地問。

「他女兒,藺子湘。」他也不經意地答,卻沒有看我。

遙見迴廊下那個玄色的身影越行越近,而狐狸正含著笑,拈了點心喂早早。我忙伸手去抱,早早卻賴在狐狸身上,死活不肯下來。

我心中莫名一急,用力將他抱起,早早嘴一扁,放聲大哭。

江文略的腳步在門檻處停頓了一下才邁進來,狐狸看了我一眼,從容起身,優雅抱拳:「江兄。」

早早仍在哭,狐狸很自然地轉身,張開雙臂,早早便撲向他,也一下止了哭聲。

我與江文略對望著,良久,我才輕輕地施禮:「江公子。」

他低咳了一聲,回禮,輕聲道:「夫人。」

早早的笑聲遮住了他的聲音。

他的雙眸,在瞬間的黯淡後又重新熠熠生輝,落座笑道:「與杜兄和夫人並肩作戰,乃生平快事。這回,咱們就再下一局,讓他陳和尚有來無回。」

早早正式封王的前一日,我帶著燕紅去了青瑤軍軍營。

巡營完畢,我進了燕紅處理營務的房間,燕紅在我身後,將門緊緊關上。

裡間,十餘人在我面前單膝跪下,紛紛壓低聲音喚道:「大嫂。」

「大嫂,人都齊了。」黎朔低聲道。

我目光掃過眾人,也暗自佩服黎朔識人的眼光,若說雞公寨的老弟兄中,倒真的再也找不出比這十餘人更忠心耿直的人。

我一一將他們扶起,低聲道:「此行艱難,且需秘密行事,一切有勞諸位弟兄。」

「大嫂放心。」他們齊聲低應。

一人語帶哽咽,「大哥為了救我們而死,大嫂現在又---若我們沒法完成大嫂交待的事情,那就真的是豬狗不如了。」

這夜,我坐在漪荷亭中,月光正好,似清幽的河水,灑在我的腳前。

一如那年,我與爺爺坐在雀兒渡前,看著那淼淼江波。

爺爺,但願青瑤沒有做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