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後一人退出,狐狸長吁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不停揉捏著太陽穴。
我便將要問要說的話嚥了回去,恰好炭盆上架著的水壺突突地往外冒熱氣,我提下來,倒了杯熱茶,送到狐狸面前。
狐狸接過,卻只放在手心中摩挲,似是嘆了口氣,再看著我微笑:「謝謝。」
我正想著如何開口,瑤瑤摟著早早進來,兩個人一邊一個,撲上狐狸的身子。狐狸大笑,將早早舉起騎在肩頭,早早近段對於騎「竹馬」頗為痴迷,便揮舞著手,「駕駕」地叫喚起來。
狐狸拎住早早的小棉襖,將他拎下來,橫提在半空,笑眯眯道:「小子,你膽子不小啊,敢不敢去騎真的馬?」
早早頓時興奮得大叫,我見他的樣子,不忍令他失望,索性向狐狸道:「你們去騎馬,我下廚做幾個菜,給你接風洗塵。」
三人大喜,歡呼著出門而去。
晚飯剛做好,狐狸和瑤瑤便笑著進來。我往桌上擺菜,疑道:「早早呢?」
瑤瑤悶著頭笑,指了指門外。早早正在門口探頭探腦,我一把將他拎進來,他卻躲在我的腿後,抱著我的雙腿,探出頭看了看狐狸,又馬上縮了回去。
狐狸一邊洗手,一邊笑罵:「怎麼,闖了禍就不敢和我一起吃飯了?」
瑤瑤笑得前仰後合,我低頭抱起早早,柔聲問:「怎麼了?闖什麼禍了?」
早早的眼睛瞬間就紅了,趴在我肩頭,咬著手指,吭都不吭一聲。:
「叔叔帶我們去校場騎馬,命人牽來了十多匹馬,我正在選呢,早早倒好,趁我們不備,不知從哪拿來一個火把,去燒馬尾巴。結果,校場那個熱鬧啊,叔叔為了制伏受驚的馬,還被馬蹄子踢了一腳,正踢在胳膊上---」
我忙將早早放下,過去捋起狐狸的衣袖,道:「傷得重不重?」
狐狸愣了剎那,急將手臂抽回,衣袖落下,遮住他手臂上密佈的傷痕。
但我已看得清楚,除了被馬蹄踢青的那處外,其餘的傷痕,隱隱約約,都是舊傷。
我正怔然,狐狸已若無其事地走到桌邊,端坐在椅中,肅了面容,向早早道:「你今天闖了禍,罰你多吃一碗,而且不許挑食,每樣菜都得吃。」
早早黑溜溜的眼睛中含了淚水,卻不敢吱聲,老老實實爬到椅子中坐好。
看著早早不用我和雲繡哄,乖乖的幾大碗飯落肚,我忽然心頭一酸,原來,有些東西,我真的永遠無法給他。
可現在,狐狸給予他的這些,又能保持多久呢?
命運之手巨大而不可扭轉,當在王權霸業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命運將他和他推到對立的兩面,現在的這一幕,只能成為回憶中僅有的溫馨嗎?
將熟睡了的瑤瑤和早早抱回房間,我找出藥膏,重新敲開了狐狸的房門。
他顯然已準備上床歇息,外袍微微解開,露出脖子下兩三寸處的肌膚,竟也有一道若隱若現的傷痕。
我忽有一種陌生的感覺,眼前的人似乎認識了許久,但又似乎,從來不曾瞭解過他。3\,p(n「-hf;xd:j
我將藥膏遞給他,他卻不接,似想了一會,笑了笑,坐到椅中,捋起了衣袖。
我猶豫了片刻,走到他面前,微俯著身子,在他手臂被馬蹄踢青處細細地塗上藥膏,輕聲道:「以後,早早再闖禍,你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別太慣著他。」
半晌,他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又道:「老七呢?怎麼沒有一起回來?」
等了半天不見回答,我一側頭,這才覺他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眼中有著不同平日的熱度,怔怔地盯著我,他漸漸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
我心頭一驚,急忙鬆了手,道:「你早點歇著。」轉身便往外走。
還未等我走到門口,衣袂聲響,他已趕上來,拉住我的手臂,喚道:「青瑤---」
我停住腳步,他仍拉著我的手臂,輕聲道:「這麼久沒見面,咱們說說話。」
我想了片刻,轉過身,直視著他,緩緩問道:「好,那我問你,為什麼放羅家父女回去?」
他愣住,再過一陣才慢慢地鬆開了手,神情也逐漸恢復正常,淡淡道:「衛家軍和永嘉軍有兄弟之誼,羅婉畢竟是江兄的妻子,咱們不能壞了兄弟之義。你放心,我讓人裝成神巫,解了羅弘才身上的違規詞語,羅氏父女只當是真的中了邪魅,千恩萬謝,才離去的。」
我盯著他,平靜道:「我想聽你真正的理由。」
他在我的注視下微微移開目光,半晌,才道:「大嫂的計策好是好,可以讓羅婉身敗名裂。可從咱們衛家軍的長遠利益來說,羅氏父女得留著。羅弘才被江家利用過了就甩,他此番兵敗,也是因為先中了江大公子的暗算,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手上畢竟還有些人馬。唯有留著他,咱們將來才好坐觀江家內鬥,收漁人之利。」
我笑了笑,低聲道:「你謀劃得可真長遠,只是不知你有沒有想過更長遠的?」
「更長遠的?」他眉頭微蹙。
我從袖中取出早早的少將軍印,凝望著他,輕聲道:「這個,你現在不需要了吧?」
他看了看少將軍印,面色漸漸沉下來,冷聲道:「大嫂這是什麼意思?」
我忽有一種疲倦無力的感覺,低低道:「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你現在真的不再需要這個了。我只希望,你能念著昔日的情分,善待雞公寨的老弟兄們,能夠給我和早早一條活路---」
狐狸面色愈來愈冷,我話未說完,他猛然抓上我的手腕,將我往他胸前一拉,雙眸中閃著怒火,逼近我耳邊,冷聲道:「你--想--走?!」
灼熱的呼吸加上年輕男子的氣息,這般盛烈,我慌得竭力掙脫他的手,可那手象鐵鉗一般,反讓兩人越貼越近。
他一字一句地在我耳邊問:「你讓羅婉身敗名裂,剷除羅弘才,是想光明正大地回到他江文略的身邊,重新做你的江二夫人,是不是?!」
他的聲音微顫,象是壓抑了太久的東西要噴湧而出,他的手滾燙如火,而他的身軀,也變得有些異樣。
我只得盡力向後仰,避開他的面容,平靜道:「六叔,我早對你說過,我不會置衛家軍的名聲於不顧,我也沒有可能再回江家!我只是為了替自己討一個公道,還沈窈娘一份清白,你為什麼就不相信我?」j
他抬眸望向我,目光在我面上凝結,良久,他才似平靜了一些,慢慢鬆了手,輕聲疑道:「你—真的不會回江家?」
我也凝望著他,坦然道:「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會再回到江家。你很好,衛家軍有今天,全是因為有你,我和早早不過是掛名而已。以後,衛家軍交給你,我也放心。我想著替自己洗清冤屈後,就再無牽掛,可以帶著早早離開。我只希望,你能念著昔日的情分,善待雞公寨的老弟兄們---」
「情分?」他冷笑一聲。
許久,他看著我,眸色漸深,緩緩道:「你要走,要離開衛家軍,可還念著昔日情分,要我善待雞公寨的老弟兄們。可是---」
他聲音漸漸低沉,唇邊的冷笑還在,卻似帶上了一絲自嘲。
「青瑤,你---有沒有那麼一絲一毫,念過我與你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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