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妻非妻(下)

青瑤夫人 靜江 第1頁,共2頁

「可終究——」我嘆了聲,徐徐抬眸與他對視:「我成了青瑤夫人,你也娶了羅婉。」

他沉默著。

我望向西面正緩緩下沉的夕陽,輕聲道:「因為你姓江,即使你不願意繼承家業,不願意與羅家聯姻,你也還是姓江。你放不下因為姓江而要承擔的責任。」

我鼻子有微微的酸楚:「正如我現在,我再怎麼不願意擔上這個青瑤夫人的名號,我也得繼續這樣擔下去。以往是為了保護早早和自己,現在,我還得想法子保住山寨的那幫兄弟,保住我一手建立起來的青瑤軍。」

他與我對望。

我繼續說著,把心底多時的話都說了出來:「我感激你為我做過的一切。可你說要我等你一年的時間,我就在想,如果真要把我和早早接回去,你得冒多大的風險。羅家且不說,你大哥,你爹,你娘,永嘉軍上上下下,還有衛家軍,這些阻力,你要付出多大代價,才能一一擺平?」

他依然沉默,只唇角微微抿起。

「所以——」我的手摩挲著青瓷酒盞,低聲而鄭重地道:「我想拜託你,收回這個話,不要再為了我和早早付出慘重的代價,那樣只會讓你活得很辛苦,讓你面臨各種危險。我們——走到這一步,都有太多的責任和顧忌,很難再回去了。」

他的目光始終凝在我面上,隨著我的話語,眸子裡透出幾分喜悅來。

待我說完,他倒了杯酒,一飲而盡,再度看著我微笑,輕聲道:「你不忍心,看到我活得很辛苦,怕我面臨危險嗎?」

我與他靜靜對望。

他唇角淺淺地勾起,緩慢地點頭:「好,我不讓你感到為難。我答應你,從今天起,我不再說要把你和早早接回去的話。你,不再是我的妻子沈窈娘。」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笑了起來:「從今天起,我就把你看成沈青瑤。你叫沈窈娘也好,沈青瑤也好,又有什麼關係?誰說我江文略就不能娶沈青瑤?!早早姓江也好,姓衛也好,他總是我的兒子!」

他嘴角的譏諷越濃:「不為接你和早早回去,我和羅家也遲早會決裂,也遲早得捲入江家各派系的爭權奪利。我不爭,別人會逼著我去爭,大哥利用我籠住羅家,又時刻防著我;爹希望我攻城拔寨,又不希望我功高蓋兄;我的手下和大哥的手下為爭奪權利,也會推著我往前走。你不願意看到我活得辛苦,可別人還在把我往這條危險的道路上逼。你說得對,我們被逼得,早已回不去了。」

暮風拂過原野,如同光陰,在極緩慢地流逝。

「早早加印典禮的那一天,我就想清楚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只有去爭、去搶!」他再仰頭飲了一杯,冷笑一聲,道:「只有爭到再沒有人敢和你爭了,你才無需再爭。到那時,你是沈窈娘也好,是青瑤夫人也好,又有何關係?!」

我已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青瑤——」

他忽然這樣叫我,熟悉的聲音、陌生的呼喚,我隨著他站起,心情複雜地與他欠身為禮。

「青瑤,我得走了。你不必以我為念,保護好早早,只是——」他低聲說:「你千萬要小心杜鳳這個人。」

他說得這般鄭重,我不由一驚。他看著我的面色,嘆了聲,道:「我以往,一直以為他不過是一個比較有才華的軍師,現在看來,真是太大意了。」

我心神不安,道:「何出此言?」

「你不覺得,早早加印典禮上生的事情,大有玄機嗎?」他沉吟道:「二將軍和四將軍那樣的人,不象是能想出這種行刺之計的人,此其一;即使定下此計,他們也得有足夠的把握才會行事,那就是說,他們依憑的不單單是那四千人馬,可他們的援兵呢?自始至終沒有出現,此其二;後來衛家軍大舉肅清二四將軍的勢力,弄得人心自危,但是,始終沒有再聽到那幫刺客的訊息。你不覺得,那幫刺客的出現,純粹是為了給杜鳳一個光明正大除掉二四將軍的藉口嗎?」

我撐著柺杖的手逐漸麻,耳邊也有點嗡嗡的聲音。

「青瑤,希望是我想多了,但如果這一切真的是杜鳳的籌謀,那這人的心機和手段——」不寒而慄的眼神一閃而過,他緩緩道:「我得去查查此人的底細,一個普通的解元,以前只做過參事,不可能有這樣的手腕。眼下他已大權在握,只希望,他不會那麼快對你和早早下手——」

他似下了決心,向我長施一禮,鄭重道:「青瑤,你多保重。如果真的形勢危急,你到洛郡城東的蓬萊閣,那裡都是我的人。」

他緩緩地走下臺階,因為腿傷尚未痊癒,他仍一瘸一拐。

夕陽投在他玄色的袍子上,閃著淡然的光澤,我的視線隨著這光澤晃了一下,忽然間現,玄色袍子的最下方,繡著一枝小小的荊棘花。

「呯」地一聲,心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我忽然踉蹌向前走了兩步,開口喚道:「文略——」

因為太久沒有喚過這個名字,我的聲音有些滯澀。他的身形一僵,緩慢地回頭。

風聲細微,我的聲音更輕:「文略,你多保重。」

淡金色的夕陽將他俊朗的臉輕輕勾勒,一如多年前。

他慢慢微笑,輕輕點頭:「青瑤,你也多保重。」

夕陽下,駿馬載著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無邊無際的田野上。

兩年後,我再度喚他「文略」,他卻喚我「青瑤」。

不過兩年,已是滄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