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執筆,劃掉一個名字,又添上黎朔的名字,回頭猶豫道:「黎朔派到哪個營為好?」
我柔和地笑著,道:「我還指望他幫我訓練青瑤軍,就別派遠了,留在洛郡吧。」
狐狸應了聲,再將名單遞到我面前。我頷首,五叔和老七接過看了,也無異議,這八營統領便正式定下。
五叔站起來,道:「那我叫這些人去前廳開會。」
狐狸揮了揮手,五叔便行了個軍禮,才出門而去。
看見五叔對狐狸這般恭肅,我不禁訝然。不過幾天的時間,似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發生變化,就象河中的暗流,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以巨大的力量悄然移動。
默然了許久,我才緩緩道:「右將軍。」
老七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我是在叫他,他象被針刺了一般,從椅子上一彈而起,大聲道:「是,夫人。」
「你先回避一下,我有件事情,要與上將軍商議。」
老七啪地合腿,行了個禮,飛快地消失在門口。
狐狸沏了杯茶,放在我手旁几案上,微笑道:「什麼事?這麼鄭重,也不怕嚇著老七。」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還是決定單刀直入,便道:「六叔,那日平定局勢,我是當著衛家軍上萬將士的面,親自說繳械投降者、既往不究的。「
狐狸低頭拂了拂衣襟,片刻後,才道:「大嫂說得沒錯,確也是因為這樣,才避免了更大的傷亡。」
我盯著他,緩緩道:「那為何你要下令,將那一百多人---」
狐狸忽舉起右手,止住我的話語,又抬頭看向我,淺淺笑道:「大嫂,當時你是為穩定局勢才說這樣的話,是從權之舉。可他們犯的是謀逆之罪,自古刑典有云,‘罪有赦,謀逆不在其中’。眼下衛家軍剛剛經歷內亂,二哥四哥經營多年,這一百多人都是他們的心腹,只怕軍營中還有他們的人,若讓這些人勾連起來,只怕會軍心不穩,引發大亂。這件事,五哥和老七也都沒有異議,大嫂就別管了。」
我急道:「可既往不究的話是我說的,六叔難道要將我置於出爾反爾、不仁不義的地步嗎?!」
狐狸嘆道:「大嫂放心,這份處決令,我會以上將軍的名義發出,縱使有人議論,也怪不到大嫂頭上。」
我禁不住冷笑一聲,道:「那少將軍的印呢?不是所有軍政之令都要蓋少將軍的印嗎?!你打算讓早早的第一份政令,就是處決這些曾經為了保護他而豁出性命的叔叔伯伯們嗎?!」
狐狸唇邊僅有的一絲笑意慢慢褪去,他迎著我的目光,許久,淡淡道:「早早年幼,軍中未免不服,正需要這樣的嚴令,來樹立他少將軍的威信。」
見他說得這般堅決,我也覺自己急燥了些,只得緩了語氣,柔聲道:「六叔,除二叔四叔,那是形勢所逼,雖然心痛,不得不為之。可這一百多人大部分都是雞公寨最開始的那幫兄弟,他們又已誠心投降,為什麼一定要將他們處決呢?」
狐狸苦笑一聲,道:「大嫂,現在咱們已經是衛家軍,不是雞公寨了。既然是正規的軍隊,自需有嚴格的軍規,不然咱們怎麼立足?又怎麼去與群雄爭霸,一統天下?」
「一統天下---」我咀嚼著這四個字,仰頭望向狐狸,「我們?」
他與我默然對視,清俊的眉眼間似有隱痛閃過。良久,他負著手,慢慢轉過身去,似在眺望窗外的萬里晴空,低沉著聲音道:「大嫂,你不覺得,這天下亂得太久了嗎?」
我默然無語,亂世亂世,為什麼我們都要生在這亂世?
狐狸深青色的身影立在窗前,話語沉痛:「自哀帝登基以來,先是與高麗交戰,折兵十萬;繼而與突厥開戰,右軍全軍覆沒,邊境百姓流離失所者以百萬計。他再鑿運河、數下江南,役夫數百萬,百姓骨肉分離、哀號遍野,這才致有熹州暴亂,他也死於亂民之手。可這天下,也從此四分五裂。
「大嫂當年親歷熹州黑州地獄之路,不用我多說。但你可知,這兩年來,因為各方混戰,又死了多少百姓嗎?」
他猛然轉過身來,盯著我,道:「大嫂,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山賊,不再只是為了活命而落草為寇。我們是衛家軍,是有資格與群雄爭霸、有能力庇護一方百姓的衛家軍!現在內賊已除,我馬上就要定出‘均田賦稅’的法令,只要上下一心,政令得通,四郡百姓將過上富足安定的日子,衛家軍就能贏得民心,進一步壯大!這一百多人的死,能換來整個衛家軍的嚴明軍紀,能換來四郡百姓的齊心協力,甚至,能換來天下統一、海晏河清!」
窗外迴廊下的渠水,似伴著他這番話語,流得更加洶湧激烈。
我沉默不語,靜靜聽著這渠水之聲,神情漸轉複雜。
狐狸緩步向我走來,在我身前蹲下,仰面看著我,輕聲道:「大嫂,我知道,因為共過患難,因為他們拼命保護過你和早早,你將當初雞公寨的那幫弟兄都當成自己的手足。可手足生了瘡,就得忍痛將這瘡給剜掉,不然將來就會危及生命。大嫂,你熟讀史書,你也應該知道,斬草不除根,那根,遲早又會長成a腳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