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我還不是鐵鑄的身,更沒有鐵鑄的心。
被纓娘等人扶回將軍府,抱著驚魂未定的早早,看著屈大叔緊張地搶救雲繡,我的雙腿,仍在微微顫慄。
是為了雲繡的捨身相救早早?還是為了二叔四叔的橫屍校場?
我將今天生的事情,想了又想,正默然時,屈大叔終於吁了一口氣,在盆中淨了手,滿頭大汗地過來,道:「夫人,沒事了。」
我大喜:「真的?!」
屈大叔抹了把汗,喘氣道:「這一劍雖然傷得深,好在沒傷到心臟,也沒傷到肺部,只是失血過多。雲姑身體底子不錯,應當沒有生命危險。」
鄧婆婆雙手合什,連聲念佛。我不由將早早緊緊抱在懷中,低聲道:「早早,你要記住雲姑的恩德——」
戊辰年四月二十八。
衛家軍少將軍衛玄加印大典,二將軍鐵牛、四將軍蔣和帶兵謀逆。
奉青瑤夫人令,在永嘉軍江文略與飛龍軍藺子楚的協助下,衛家軍六將軍杜鳳領兵誅逆賊鐵牛、蔣和,平定叛亂。
青瑤夫人與少將軍衛玄安然無恙。
可「安然無恙」四字,不代表在其後的數日中,我都能夠安然入睡。
睡夢中,總有寒光在眼前閃現,然後我驚出一身冷汗,悚然坐起。瑤瑤被我驚醒數次,她那日不曾到校場觀禮,自無法體會我的感受,總要抱怨幾句才又重新入睡。
而我,總要凝望早早良久,不停撫摸著他的額頭,才能夠慢慢地平靜下來。
幸好雲繡在第二日便甦醒過來,儘管虛弱到無法說話,卻總算是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候,內院諸人,也都鬆了一口氣。
屈大叔也悄悄回稟我,江文略的腿傷並無大礙,只是還需要在洛郡養上幾日,才能回永嘉。
這日下午,我讓瑤瑤帶著早早去花園玩,到廚下看燕紅為雲繡燉參雞,鄧婆婆進來,湊到我耳邊,低聲道:「夫人,阿聰那小子,在角門外哭著要見你。」
我一愣,道:「什麼事?」
「不知道,我問他,他也不說,但看上去很急的樣子。」
我想了想,道:「你把他帶進來。」
阿聰入了院子,「卟嗵」一聲跪到地上,用力磕頭,磕得廊下的青磚嘭嘭響。
鄧婆婆忙上前將他拉起,連聲道:「唉喲,可憐見的,怎麼這個樣子?」
雖然剛上雞公寨時,阿金阿聰兩個小子時刻監視著我,但後來,他們已如同我的親弟弟一般。青瑤軍成立以後,我還將他和阿金調過來,幫我管理那幫半大小子。見他這般惶然,我忙道:「你別急,有什麼事慢慢說。」
阿聰抽泣著,看了看鄧婆婆,並不說話。鄧婆婆啐了聲,卻也出了內院,並帶上了院門。
阿聰這才撲到我身前,揪住我的裙裾,泣道:「夫人,我求求您,救救我表叔!您若不救他,他就沒命了!求您了!」
我想了一下才想起來,阿聰父母雙亡後便成了孤兒,是他的表叔將他帶上雞公寨的,如同他的親爹一般。
我忙道:「你表叔怎麼了?」
阿聰哭道:「夫人您也知道,表叔一直是跟著二當家的。這次事件,他事先並不知情,只知道聽二當家的命令列事,二當家那天死了,表叔便投了降。可是六當家,他已下了命令,明天就要將表叔以謀逆之罪處死——」
我大吃一驚,失聲道:「不是說了投降者既往不咎嗎?!」
阿聰哭著搖頭:「六當家說亂世需用重典,又說謀逆之罪不可輕恕。勾了上百人的名字,都是一直跟著二當家的。表叔因為一直很聽二當家的話,也在其中——」
他仰起頭來,泣道:「夫人,表叔對您和少寨主,一直是忠心耿耿的,二當家要謀逆,他真的並不知情,求您救他一命!」
我定了定神,道:「你先別慌,明天行刑,還來得及。你先回軍營,我來想辦法。」
我沒有叫人,撐了柺杖,往西廳走去。
一路上,我努力回想著阿聰表叔的面容,模糊了的記憶漸漸清晰。因為是二叔的心腹,他在寨中也頗有地位,性情又是一等一的豪爽,笑起來聲如響雷,酒量出奇的好,打仗時也總是身先士卒,故而在衛家軍中人緣頗佳。
不管是打黃二怪,還是後來戰田公順,他都曾負傷掛彩,倒也稱得上是響噹噹的一條漢子。
我心底的那點疑雲又向上翻湧,眼見西廳在望,強行壓下,卻也暗自下了決心,無論如何,先將這上百人的性命保下來再說。
雞公寨最初的那一千多名弟兄,死得已只剩五百來人,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我輕點柺杖,緩慢地走入院門。
夏日的下午,西廳卻是極蔭涼,迴廊下水流潺潺,竹影搖曳,連樹上知了的叫聲,都似比別的地方要低沉許多。
我慢慢走到書閣門口,正要將柺杖點入屋內,抬頭看清屋內景象,不由停住。
書閣內,瑤瑤正趴在案上,安靜地作畫。
長案旁的竹搖椅上,狐狸仰面躺著,似是已經熟睡,而早早趴在他的胸前,也睡得正香。
狐狸的右手,抱在早早的背上,他的唇邊,還殘留著一分若有若無的柔和笑意,而他胸前的衣襟,已被早早熟睡時流出的口水沁溼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