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醫正還沒來得及扶起他,老七也大步走了過來,長長一揖。
藍醫正忙一手去扶一個,誰知早早掙脫了雲繡的手,搖搖擺擺地走到他面前,向前一撲,撲上他的雙腿。藍醫正忙「唉喲」連聲,彎腰去扶早早,早早揪著他的長衫下襬,仰起頭,竟無比清晰地叫了聲:「娘!」
屋內諸人,頓時都笑得東倒西歪。
窗外,夜深了,更梆聲三長一短,我仍坐在床邊,凝望著早早熟睡的面容。
不知道為什麼,經歷了半日的狂喜,這刻,我的心卻是空落落地。手指輕撫著早早的額頭,不知在想些什麼,也不知要想些什麼。
遙遙地,似乎有一縷琴聲滲進來,我凝神聽了片刻,心中一動,拿起了床邊的柺杖。
蘇嬸聽到動靜,忙起來扶住我,我索性只讓她在一邊看著,拄著柺杖一步步向屋外挪動。走出滿頭大汗,終於走到了院牆邊的藤蘿架下。
琴聲仍從前廳方向隱隱傳來,彈的正是一曲《春鶯兒》。
當暴雨肆虐,春鶯兒悲哀鳴鳴,琴聲忽然暴烈,嗡嗡震了一下,似是那春鶯不堪這天各一方的命運,淒厲地、憤怒地衝向那暴風雨。
我似乎看見江文略那略帶蒼白的臉,在緊抿著唇,望著震動的琴絃,默然無語。
我拄著柺杖,在藤蘿架下長久地站立,心頭一片茫然。
我以為是他親手將我推上了命運的歧路,可當我在歧路上走出很遠,再回頭看,他卻仍在原處等我。
即使不恨了、不怨了,即使他的心還在原處,可我與他,還能回到從前嗎?
亙在我與他之間的,不但有羅婉,有江家,有衛家軍,有早早尷尬的身份,還有這永遠無法抹卻的兩年歲月。
這顆被岩層包裹了兩年的心,縱使岩層崩裂了,也已因為禁錮得太久,再不復以前的嬌柔。
第二日一早,藍醫正來替我診過脈,開了接下來三個月要服用的藥方,便去向五叔作辭。
他為我診治,在洛郡停留了近三個月,我頗過意不去,卻知他純為報江老太爺救命之恩而來,若以金銀酬謝,反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意。
想來想去,也沒什麼可以贈送的東西,聽屈大叔說藍醫正對字畫頗為愛好,想起剛入將軍府,我覺得內院原先的陳設太過脂粉氣,便求狐狸作了幅山水畫,狐狸的畫自是極好的,我便讓燕紅將這幅山水畫卷了起來。
趕到前廳,藍醫正卻早已上了馬車,出發有半炷香的功夫。我忙讓五叔派人套了車,帶著蘇嬸、雲繡和早早,追了上去。
直追到洛郡東門外的離亭,才追上藍醫正的馬車。
蘇嬸將我抱下車,我拄好柺杖,剛站穩,視線投向離亭,正見藍醫正坐在石凳上,把著江文略的手腕,面色沉重,對他說了一句話。
我下意識辨認了一下他的唇語,那是一句-----
荒唐!你怎能這樣作踐自己的身體?!
江文略面色寡淡地笑了笑,轉而目光投向我這邊,他急速抽回手,站了起來。
我堅持不要蘇嬸扶,拄著柺杖慢慢地走過去。藍醫正笑道:「這就對了,夫人要嘗試著自己走,摔倒也不要緊,最怕就是你不走。」
江文略本走下了離亭的臺階,似是想來扶我,聽到藍醫正這話,又停住了腳步。
我在臺階下喘了喘氣,再咬著牙一點點移動著柺杖,走上臺階,走到藍醫正身前,將手中的畫卷遞上,輕聲道:「醫正再造之恩,沈青瑤無以為報,這裡有一幅畫,略表心意,還請您收下。」
藍醫正接過畫軸,也未展開細看,笑道:「夫人太客氣。」
他仰頭看了看天空,嘆道:「只怕會有雨下,我得趕緊走,爭取雨落下來之前趕到南蒼渡。」
望著藍醫正的馬車漸去漸遠,我輕輕地嘆了聲。因為拄得太久,覺得雙臂乏力,便摸索著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江文略卻步出離亭,招了招手,雲繡抱著早早過來。江文略接過早早,向她道:「去幫夫人拿個墊子來。」
雲繡轉身去拿錦墊,早早在江文略懷中咯咯笑著,伸出手去扯他頭上束髮的緞帶。此時一陣風柔柔地吹來,我微揚了眼,正見江文略凝望著早早的神情,似比這陣風還要輕柔。
我失神了好一會,直到雲繡拿了錦墊過來,才慢慢掙扎著站起。
雲繡將錦墊鋪在石凳上,又扶著我坐下,再接過早早,帶著他奔向離亭外如茵的草地。
早早揮舞著小手,很歡快地追逐著她。奔得急了,跌倒在地上,他也不哭,又爬起來,繼續去揪雲繡的裙角。
我忽聽見江文略極輕地嘆息了一聲。
我慢慢轉頭看向他,他的目光正膠著在遠處的早早身上。我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文略,謝謝你。」
江文略仍看著早早,靜靜地笑了一下,笑容中卻似有一絲悲傷。我隱約有些不安,猶豫良久,還是望著他,問了出來:「羅弘才,怎麼會同意將早早交還給我?」
他的唇角顫抖了一下,遙望著早早,過了許久,才淡淡道:「也沒怎麼費力,給了他幾樣東西而已。」
我怔住,正想問是什麼東西,忽聽馬蹄聲大作,數十人策馬過來,當先的兩人跳下馬,一大一小,笑著奔向草地上的早早,正是去了涇邑近三個月之久的狐狸和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