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早早(上)

青瑤夫人 靜江 第2頁,共2頁

我想從他肩頭移開身子,可他的右臂死死地扼住我,左手端起藥碗,送到我面前。我只得費力地將藥吞下,又用哀求的眼神望向他:「六叔,你將早早抱來---」

他卻不再說話,將我放回床上,走向門口,又在門邊停住腳步,深青色的身影象一塊岩石一般,他說的話也象岩石一樣冷硬:「你不再昏迷,能站起來了,我就讓你見早早。」

鞭炮聲仍隱隱傳來,是過年了嗎?

我竟昏迷了這麼久嗎?

不,我不能再這麼昏迷下去,狐狸為什麼不讓我見早早?他是我撐著這副殘軀活下去唯一的力量。

我心中湧上強烈的恐懼,總覺狐狸這樣的行為十分反常。我撐住所有的精神,期待著老七或者屈大叔能進來,可直到我再度昏睡,房中仍是無邊無際的寂靜。

又是一段時日的時昏時醒,只要是甦醒的時候,狐狸都會第一時間來看我,餵我吃藥,可無論我怎麼求他,他也沒有將早早抱來。

他派了一名四十多歲的僕婦蘇嬸照顧我。她力氣頗大,照顧得也極為細心周到,每隔一段時間就幫我翻身換衣,可不管我怎麼撐著一口氣詢問她,她也只回答一句:不知道。

我隱隱能感到窗外的雪融了又下,下了又融。再過一段時日,這日黃昏,蘇嬸開啟窗戶,我能聞到吹進來的風,含著淡淡的花香。

不知為什麼,聞到這股花香,我淚流滿面,再也不肯喝那苦得令人作嘔的藥,再也不願讓蘇嬸碰我一下。

不知流了多久的眼淚,狐狸推門進來,蘇嬸悄悄地退出去,將門關上。淚眼模糊中望出去,昏暗的燭火照映下,狐狸的臉上,有著莫名的沉鬱。

我止了淚水,靜靜地望著他。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床邊,最終在我的注視下別開目光,再過一陣,他才低聲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俯身將我抱起,我無力地靠在他胸前,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雅氣息,我同時也似乎聞到自己的身軀在散發著腐臭的氣味,不由微微瑟了瑟身子,他卻抱得更緊了。

這不是將軍府,是一處陌生的莊園。

莊子裡死一般的沉寂,沒有人走動也沒有人出聲。狐狸一直將我抱出莊園,大門外停著一輛馬車,狐狸登上馬車,外面有人喝了一聲,馬車徐徐向前奔跑。

馬車內很寬敞,錦氈繡墊。狐狸卻不將我放下,仍舊將我抱在懷中,我隱隱有些不安,掙扎著想挪開身子,卻眼前黑雲亂舞,又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伏在了狐狸的背上。他在揹著我向山上走,四周雖然黑沉如墨,我卻隱隱能辨認出,這是上雞公寨的山路。

許是感覺到我甦醒過來了,狐狸回了一下頭,又繼續向上走。我無力地伏在他肩頭,低聲問道:「六叔,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早早在這裡嗎?」

狐狸沒有回答,他一步步地走著,腳步很穩,但也有些沉重。走了很久,才進了雞公寨,狐狸卻不入小木屋,而是繼續揹著我向山頂走。

山頂,雲池亭仍然臨崖而立,早春的夜風一陣陣拂過山崖,帶著些許清寒。

狐狸將我放下,想讓我靠著欄杆坐著,我卻坐立不穩,身子一歪,狐狸又忙將我扶住。

我一陣心酸,低低道:「六叔,我只怕是不行了,你讓我見見早早,不要讓我留下遺憾。」

黑暗中,狐狸沉默了許久,他緩緩地坐下,又緩緩地將我重新抱住。

「你看那邊---」他在我耳邊說:「那邊是洪安。」

我又開始迷迷糊糊,只能望著無邊的黑夜,無力地應著:「是。」

「我曾答應過你,只要天下太平了,就送你回洪安。」

他忽然說這個做什麼?

我惶恐地望向他,他卻將臉別開,聲音低沉而晦澀:「如果沒有你,雞公寨早就散了;不是你,瑤瑤也保不住,衛家軍更不可能有今天。那天若不是你帶著他們趕到杏子原,用計將甄子通嚇退,我們---也肯定支撐不住。你為我們做了這麼多,可我仍沒有辦法送你回洪安------」

我越發感到不安,顫聲道:「六叔,你---」

他卻忽然又轉回頭來看著我,我以為我看錯了,可他的眼睛中確實閃著淡淡的水光。

他望著我,緩緩地問:「你,那天為什麼不去小江口?」

我微微一驚,他已從懷中窸窸窣窣掏出兩封信來,正是江文略交給我的那兩封。我想苦笑一聲,發出的聲音卻象是低低的痛哼。

狐狸再沉默了一會,低聲道:「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你答應我,我就想辦法讓你見到早早。」

我精神一振,忙撐起力氣道:「什麼事?」

狐狸說得很慢:「我要你答應我,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好好活著,活到我送你回洪安的那一天。」

我聽得一愣,他的手忽然收緊,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一字一句道:「你--答--應--我。」

我一陣窒息,腦中漸漸迷糊起來,喘著氣道:「好,我答應你。」

狐狸似是鬆了口氣,我抬起沉重的左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低喘著問:「早早呢?」

他低頭看向我,這夜的月光極好,灑在竹亭裡,他的眼神在月色的照映下,流動著無言的悲傷。

他似乎在無比艱難地開口:「早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