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幾人頓時笑得東倒西歪。正笑時,二寨主從坡上下來,扯著粗嗓門喊道:「老六你叫我?我還沒吃,正餓著呢。」
瑤瑤笑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老七則指著二寨主,說不出話來。二寨主不明所以然,摸著下巴上那顆黑痣,也咧開嘴笑。
狐狸本也在笑,忽然面色一變,身形拔起,飛縱上小土坡。這時我也聽到了早早的哭聲,急忙爬上土坡。等我氣喘吁吁地跑回屋中,早早卻已止了哭啼。
「早早乖---」
窗下,狐狸正將早早抱在懷中,輕輕搖晃,聲音是如此的低沉輕柔。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投在他身上,讓他凝望著早早的神情似籠在一層迷濛的輕霧後。
待他將早早放回床上,轉過身來,我向他綻出一個笑容。
他沉默了一會,慢慢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替我將肩頭沾上的一點碎雪拂掉,輕聲道:「這樣就對了,我昨晚還很怕你會胡思亂想,然後哭上一夜。」
我心中微酸,面上卻仍在笑,淡淡道:「本來想哭的,可又怕眼睛腫了看不清東西,給你們做菜時,會把糖當鹽放。」
狐狸哈哈一笑,右手撐住門框,看住我,悠悠然道:「只要大嫂不把砒霜當鹽放就好。」
我微笑道:「我若真放了,六叔吃不吃?」
狐狸尚未回答,老七牽著瑤瑤的手過來,連聲道:「吃吃吃,怎麼不吃?大嫂又做什麼好菜了?」
轉眼便到了年底,因為田公順被藺不屈壓在伊州一帶打,那邊永嘉軍與鄭達公也一直在交戰,雞公寨竟難得地有了一段太平時日。
由於抵抗住了田公順的攻擊,又有永嘉軍為盟,前來投奔的人馬日漸增多,山寨十分擁擠。
年貨流水似地往山上搬,我也忙著替早早和瑤瑤做新衣服,幫鄧婆婆燻肉醃魚,直到臘月二八這天才將一切忙定。
雞公寨地處中原腹地,本地民俗,團年飯是在臘八這天吃,於是這日晚上,雞公寨熱鬧到了頂點。
待我抱著早早,在瑤瑤、老七和狐狸的簇擁下邁入人頭湧湧的議事堂,堂內堂外,數千人一陣歡呼。隔得近的,爭相上來看早早,隔得遠的,急得要往裡面擠。
說也奇怪,早早今天似是心情大好,這般吵鬧,還不時有人上來摸他一下,他也不哭,一直睜著黑溜溜的眼珠,一副極舒適的樣子。
四寨主走過來,眼睛竟有點紅,向我顫聲道:「大嫂,能不能讓我抱一抱早早?」
看著他微紅的雙眼,想起他跟隨豹子頭多年,我心中一酸,輕輕將早早遞給了他。
四寨主接過早早,低頭凝望片刻,忽然將早早高高舉起,野狼們只愣了一瞬,旋即紛紛歡呼。
一直到我入席就座,早早也未能回到我手中,野狼們似是在爭搶什麼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將他抱來抱去,我雖然有些擔心會嚇著早早,卻始終帶著淺淺的笑,看著他們。
鼓響,年宴正式開始,狐狸跳上鼓臺,抓起鼓杵用力敲了三下,堂內堂外,頃刻間肅靜無聲。
老七遞過一碗酒,狐狸舉起碗,朗聲道:「弟兄們,今天我不說廢話!這第一碗酒,咱們敬大哥!」
說罷,他面向議事堂內豹子頭的畫像,將酒緩緩灑於鼓臺下。
「敬大哥!」野狼們齊聲嘶呼,紛紛將碗中的酒潑於黃土之中。
人群中,有人在哽咽,我也一陣黯然。
待酒斟好,狐狸再度將碗高高舉起,大聲道:「第二碗酒,敬死去的弟兄!」
「敬死去的弟兄!」
有人輕輕扯動我的衣袖,我回頭一看,是瑤瑤,她低聲問我:「嬸嬸,我也可以敬一碗酒嗎?」
我點點頭,瑤瑤忙拿起碗,學著狐狸的樣子將酒水緩慢地灑在地上,然後大聲說道:「敬死去的弟兄!」
此時野狼們已叫罷了第二輪,正紛紛斟上第三碗酒,瑤瑤這聲音便顯得格外清脆響亮。野狼們紛紛抬頭,轉而鬨笑,狐狸也站在鼓臺上搖了搖頭。
瑤瑤漲紅了臉,滿面嚴肅,再度灑下一碗酒,大聲道:「敬死去的叔叔伯伯!」
野狼們齊齊鼓掌,四寨主撫了撫瑤瑤的頭,嘆道:「也不枉大家當初捨命護你一場。」
狐狸舉起第三碗酒,清朗的聲音久久飄蕩在山寨上空:「第三碗酒,敬我們自己!弟兄們喝了這碗酒,來年咱們依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這震天的呼聲讓我也禁不住熱血沸騰,隨著眾人站起來,舉起酒碗,正要仰頭喝下,老七以閃電般的度躍了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腕,急道:「大嫂,你現在可喝不得酒。」
我看了一眼早早,這才醒悟,忍不住吐了下舌頭,老七笑著替我斟了杯茶,道:「大嫂,你就以茶代酒吧。」
我正要喝下這杯茶,忽然心中一動,見狐狸正向主席走來,便招了招手。
狐狸快步走近,道:「大嫂。」
我微笑道:「今日看到這麼多弟兄,才想起自己真是慚愧,做了你們這麼久的當家大嫂,絕大部分的弟兄我還不認識。」
不等狐狸回答,我續道:「這樣吧,六叔,我想以茶代酒,和每位弟兄都喝上一口,這樣也算認識了大家。」
老七忙湊過來道:「大嫂,你抿一下就得了,真要是幾千口茶喝下去,你會被撐死。」
狐狸哈哈笑了笑,舉起雙手,待所有人安靜下來,大聲道:「各位兄弟!大嫂說要與各位兄弟喝上一杯,同時和各位弟兄認識認識,大傢伙排好隊,一個個報上名字,給大嫂和少寨主敬一碗酒!」
野狼們頓時都哄哄然應了,坐得近的便擁上來向我敬酒,後面的則排起了長隊。
「殷大成,敬大嫂和少寨主!」
「伍思敬,敬大嫂和少寨主!」
「陳五,鄂郡人氏,今年十八,尚未婚配---」陳五話未說完,已被老七一腳踢了開去,罵道:「你小子油慣了是吧?敢在大嫂面前這麼說話?!」
議事堂裡笑翻了天,我也淺淺地微笑。這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要他們敬酒報名字的初衷是什麼,十個月來,第一次這麼放鬆地微笑。
不知過了多少人,一個矮個子站在了我的面前,細細的眼睛裡透著討好的笑,道:「許康,敬、敬大嫂和少寨主!」
他身後一名瘦高個看上去有點眼熟,笑著將這許康推了一下,道:「許老六,怎麼見了大嫂,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緩緩抬眼,裝作漫不經心地掃了這許康兩眼,淡淡地抿了口茶,又微笑著望向下一位那瘦高個。
.六九中文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