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中映出的面容,似乎還是十個月前的那個沈窈娘,但又好象有了些變化。臉圓潤了許多,脫去了一些稚氣,眸子卻比以前迷濛了幾分。
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梳了一個最簡單的挽雲髻,未戴任何珠飾,只在鬢邊cha了朵小小白花。
換上素淨的衣裳,我俯身將包得嚴嚴實實的早早抱起,再看了一眼睡著了的瑤瑤,輕步出屋,再輕輕地帶上房門。
屋外,雪花靜靜地飄落,這漫天的雪花襯著廊下暗紅色的燈籠,讓一個月沒有出門的我恍惚了一下。寒風夾著清冷的氣息吹得面頰生疼,我正猶豫要不要再進去添件衣裳,狐狸已解下狐裘,披在我肩頭。狐裘還帶著他的體溫,將我和早早,暖暖地圍住。
積雪被踏碎的聲音象一支單調的樂曲,狐狸撐著油傘走在我身側,偶爾側頭,向我微微而笑。
遠遠可見議事堂窗內透出的燭光,我停住了腳步。
狐狸也站住,轉身看著我,輕聲道:「別怕。我今天剛收到訊息,田公順被藺不屈的人馬拖在了伊州一帶,自顧不暇,我們已暫時沒有危險。相反,鄭達公一直壓著青陵府打,江文略必須帶人趕回去,他更怕我們雞公寨不與他合作,讓他後方不穩。他今天之所以提出一定要見你,簽下盟約,實在是bi不得已。依我看,他認出你後,坐立難安,好象很怕你因為仇恨而要撕毀盟約,怕咱們會趁他與鄭達公交戰時在他背後捅上一刀。所以,主動權在我們手上,你根本不必怕他。」
我唇角漸湧譏諷的微笑,平靜道:「六叔放心,我不怕。我倒真的想看看,一個人,究竟可以無情無恥到什麼地步。」
我緩步踏上青石階梯,聽見二寨主在堂內哈哈大笑,似是江文略說了個什麼笑話,連一貫沉默寡言的五寨主也笑了起來。
狐狸收了油傘,拂了拂右肩,我這才發現因為要顧著為我和早早撐傘,他的右肩已落滿了雪花。
他再蹬了蹬靴子上的雪,老七在裡面笑道:「只怕是大嫂和六哥來了。」
二四五寨主笑著大步從堂內出來,將我圍住,皆帶著欣喜和好奇的神情,爭相來看我懷中的早早。
我低下頭,輕輕將包著早早的小錦被掀開一條細縫。二寨主睜著水牛一般的大眼看了許久,向四寨主攤開手,咧嘴笑道:「我就說我會贏,早早果然象大哥,簡直和大哥長得一模一樣。」
我在肚中哭笑不得。四寨主已急了,上下左右都看了一眼,怒道:「哪裡象大哥?明明和大嫂長得一模一樣,都說女兒象爹、兒子象娘,你看早早這鼻子和嘴巴,哪點不象大嫂?」
二寨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你丫竟敢賭輸了不認賬?!」
五寨主忙拉架,道:「都象都象,眉毛眼睛象大哥,鼻子嘴巴象大嫂。」
狐狸也在旁邊輕咳了一聲,這二人才悻悻分開。
紛擾聲中,我始終低垂著頭,聽見有極細碎的腳步聲在緩慢地向我走來。我深吸了一口氣,讓唇邊掛上淺淺的笑,然後,慢慢地抬頭。
議事堂內點了很多盞燭火,將向我緩步走來這人的臉照得明明晃晃,他的腳步似乎十分沉重,越來越慢,但他的目光卻始終膠著在我的臉上。
他的雙眸,好似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般漸漸發亮。風從我身後湧來,湧入堂內,捲起他的長袍,他竟被這風吹得身形微有搖晃。
我沉靜如水地與他對望,聽見狐狸在笑:「外面風大,別吹著早早了,趕緊進去說話。」
我淡然一笑,收回目光,低頭愛憐地替早早掩上小錦被,輕步踏過門檻。
我抱著早早,低垂著頭,自江文略身邊悄然擦過。我看見他的手輕輕動了一下,似乎要抓住什麼。
狐狸和老七擁著我在首把椅中坐下,早早卻忽然哼了幾聲,我忙輕聲拍哄,他又沉沉睡去。
江文略還在原地站立,他的背影這樣看起來,頗有幾分蕭索,可等他緩慢地轉身,臉上的微笑讓我認為方才那份蕭索只不過是錯覺。
狐狸立在我身側,笑道:「江兄,大嫂的身子今日才略好些,能出來走動,讓你久等了。」
江文略拱手道:「無妨,能見到青瑤夫人一面,並能正式訂下盟約,是文略之幸。」
狐狸微微欠身:「那就請江兄將盟約書拿出來,大嫂自會在上面具名,並讓早早按上手印。」
江文略卻淡淡一笑,道:「不急。」
「哦,為何?江兄不是要急著趕回青陵府嗎?令夫人已等急了吧。」狐狸閒閒道。
江文略看了我一眼,慢慢地說:「十個月前,我與故衛寨主有過一面之交。」
狐狸哦了聲,眉頭微蹙,道:「好象沒聽大哥說過。」又問:「你們聽大哥說過沒有?」
幾位寨主齊齊搖頭:「沒有。」
江文略唇邊笑意不減,道:「因為那時我們永嘉軍就有意與雞公寨聯手合作,但怕洩露風聲,讓黃家寨有了防備,所以那次見面十分隱密。初步達成合作意向後,衛寨主因為不便下山,曾託我幫他辦一件事情。蒼天保佑,這件事情我在上個月終於辦好了,但衛寨主已遭不幸,按他生前所言,這件事情,我得秘密告知他唯一的親人,青瑤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