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狐狸的承諾

青瑤夫人 靜江 第1頁,共2頁

我茫然了許久,木愣地接過狐狸手中的絲巾,臉上的淚痕,卻早已幹了。

狐狸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我不自禁往裡躲了一下。

「大嫂。」狐狸似是斟酌著開口:「很抱歉,沒能早點告訴您。」

我將目光挪向窗外,淡淡道:「六叔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你捉王八,我跑路,大家不過是各幹各的份內事罷了。」

狐狸輕咳一聲,沉默頃刻,才道:「不管怎樣,昨晚那種情況,大嫂能夠回來報信,我很感激。」

我無語,只是盯住正在窗臺上跳躍著的一隻麻雀看。

「黃二怪能聯合殷建德,這事讓我覺得奇怪,那日在戰場上我確實是真的昏過去了,只不過晚上就醒了過來。因為想來想去三哥的嫌疑最大,但他手下的人也最兇悍,不徹底剷除,只怕雞公寨會毀於一旦,所以我才定下了引蛇出洞的計策,怕大嫂擔心,才叮囑老七不要-------」

我打斷了他的話:「六叔不必對我說這些,山寨的事情與我無關。三當家已除,我想你也不再需要這個孩子當什麼少寨主。大當家臨走時說過,他若回不來,由你接任大寨主。現在時機已成熟,明天我就會把這句話告訴各位兄弟。也請六叔高抬貴手,放我下山。」

狐狸卻沉默了許久,才站起來,向我微微欠身:「既然昨晚大嫂選擇回來報信,您就永遠是雞公寨的當家大嫂。」

他嘆了口氣,聲音輕柔了許多:「大嫂,並不是我執意不放您走。您要走,也得等生下孩子再走。屈大叔說,您現在的身子只能靜養,絕對不能離開山寨,否則會有小產之虞。」

不知是不是那日昏倒後夢到了孃的緣故,其後的很長一段日子,每當合上眼,我都會夢見娘。

夢的開頭,總是跟著娘去摘茶採藥,踏著青山、哼著歌謠,娘在和煦的春風中回頭向我溫柔地微笑。

可接下來,總是會狂風驟起,尖銳的風呼嘯著將一切颳走,並在空中狂嗥獰笑、怒吼哀號。

這風,總會將我捲回到娘死的那晚,亂兵從山神廟外湧進來,娘將我推到乾枯的水井中,可她還沒來得及跳下來,亂兵已衝入後院。

我很清晰地聽見刀刃自娘脖間劃過的聲音,聽見娘趴在水井邊緣,輕輕地喚了聲:「窈娘---」

孃的血,也一滴滴,滴在我的臉上、手上、身上------

這血,浸透了我的骨頭,浸得我如同被一張血網包住了,無論怎麼掙也掙不開。我拼力掙扎,然後----

拼力坐起,滿頭大汗。

在這噩夢的折磨下,我的臉一天天消瘦下去。

狐狸送了很多補品過來,老七也每天出去打點野味給我補身子,屈大叔更是每天煎湯熬藥,我都不多說一個字,很順從地吃下去。

可我的臉還是一天比一天瘦。屈大叔說這是孩子在體內吃得太過、耗費了母親元氣的原因,卻也別無辦法可想。

山間寒意漸重,這日我推開窗,見山巒似被塗上了一層黃色,算了算日子,竟已是中秋。

木窗遙遙對著一棵銀杏樹,樹葉在夕陽下閃著淡淡的金光,秋風微拂,一片銀杏葉悄然下墮,在空中飄轉回旋,又輕輕落在一個人的肩頭。

那是狐狸,他繫著青色披風,頎長的身形比銀杏樹還要挺直,他似是往小木屋看了一眼,又轉頭問了屈大叔一句話。

從他的口形,我依稀可以分辨出這句話。

「真的再沒有辦法可想?」

屈大叔似是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搖著頭走開。狐狸仍在銀杏樹下負手而立,神情似乎有些沉鬱。

我正遙遙看著,他微微抬頭,眼神向小木屋掃過來,我急忙從窗前閃開,過得一陣再往外看,已不見了他的身影。

也難怪狐狸顯得心事重重,雖然現在雞公寨名義上還是由我這個大嫂和五位寨主共同當家,但自從平定三寨主作亂後,寨中事務基本上都由他一人決斷。

雞公寨自剿滅黃家寨後聲名大振,狐狸與江文略劃地為盟,黃家寨歸入雞公寨,而洛郡則併入永嘉軍。雙方以黃家寨為界,雞公寨向西、永嘉軍向東,並約定永遠親如兄弟,互助互援。

這樣一來,雙方都再無後顧之憂,倒也算是雙贏之舉。

與黃家寨一戰及後來的三寨主作亂,令雞公寨大傷元氣,但聲名大振後,來投奔的人馬越來越多,山寨規模日益擴大。為免有新進寨的人不守規矩,驚嚇到我,狐狸特命人在小木屋外做了兩道柵欄,並命阿聰阿金日夜看守。

他很忙,再也沒有約我去山頂賞月吹笛,也很少來小木屋,即使來了,也只是匆匆地問兩句,放下補品就走。

我總覺得自內亂那夜之後,他似乎在刻意地疏遠我。也是,不需再用我肚中孩子的名義來壓制二三寨主,豹子頭大仇已報、入土為安,他也不必再對我那般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