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卻沒再說胡話,睡得很昏沉,鄧婆婆也已歇下,我回到小木屋,再等了小半個時辰,確定沒有人再監視我,終於再一次踏上逃亡的路途。
我到廚下抱了鄧婆婆養的兩隻兔子,悄悄潛到寨門處。
寨門旁只有兩個人值守,其中一人還在抱著長矛打盹。我將手中的一隻兔子往草叢中一扔,簌簌的聲音頓時引起那名未睡著的哨兵的注意。看著他一步步走向草叢,我再將另一隻兔子往另一邊遠遠扔去。
那哨兵很警覺,馬上折向另一邊,還用刀不停撥著草叢。我知機不可失,彎下腰,悄無聲息地拉開木閂,如野貓一般潛出寨門。
這一路,我走得很謹慎,走走停停,有輕微的風吹草動,便會閃入路邊的樹林之中,待確定沒有動靜,才會繼續往前走。
雖然月色尚好,我仍走得高一腳低一腳,直到月上中天才看見哨寨。
自上次被偷襲,狐狸讓人在雞爪關加建了一道高高的寨門,正扼住關口,要想再度翻過哨寨是不可能的。但那日野狼們用繩索吊下山谷去找豹子頭的遺骨,倒讓我靈機一動,找到了順利潛過哨寨的好法子。
哨寨右後方是個小山崖,山崖不高,卻比較陡。從下面是絕對爬不上來的,但從崖頂的小樹林,卻可以吊根繩子,慢慢垂落下去。
哨寨向來只防人往上攻,不會防寨中的人往外逃,小山崖這裡自然無人看守。我幼時曾隨娘去採過藥,雖然現在身子有點重,但只要小心點,應當還是能夠下去。
能不能成功逃走,在此一舉。
月兒照得山間如同鋪上了一層霜色,四周很靜寂,白日的炎熱都化作了絲絲清涼。夜空中似起了一層輕霧,隱隱約約聽得到哨寨中有人在輕咳,也有人在打哈欠。
夜鳥在一聲聲地啼叫,我不由回頭向山寨方向看了看,壓下心中的一絲愧疚,繼續摸索著向前走。
野狼們那日吊上豹子頭的遺骨後,將繩索順手丟在了路邊,我悄悄將繩索踢入了草叢中。
找到繩索後,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小樹林,每一步都走得極輕極謹慎,生怕讓哨寨的人聽到了動靜。
好不容易爬上崖頂的小樹林,正要將繩索放在地上,喘口氣,前方崖邊忽傳來人聲。
我駭得魂飛魄散,險些要轉身就跑,無奈雙足發軟,好半天才能提動右腳,卻聽那人低聲說了句:「約定是什麼時辰動手?」
我心中一動,停住腳步,在深深的灌木叢中蹲下來,屏息斂氣。
影影綽綽的月色下,一高一矮兩個人影站在崖邊,我看不清他們是誰,但他們的聲音卻可以很清楚地收入耳中。
「和他們說定子時動手,應該已到了山腳,只等子時,便會上來。」
「嗯,可不能有差池才好。」
「放心吧,爺,都談好了,王鬍子拍著胸脯說一定沒問題。只要將王鬍子的人悄悄放上去,在寨子裡放一把火,趁亂將那頭笨牛和姓杜的小子給殺了,爺再帶人上去裝作救援,王鬍子便會撤。到那時,二笨牛和杜鳳都死了,他們的親信也死得七七八八,那個大肚子婆娘再順手一刀宰了,雞公寨還不是爺您說了算?」
「但願如此。」這人長長地嘆了口氣,加上先前那人所言,我認出他是陰狠兇戾的三寨主。
「爺您就放心在這裡等著,放王鬍子的事老武他們會辦好,等寨子亂得不行了您再上去。」
「嗯。」三寨主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道:「只是不到割下老二和老六腦袋的那一刻,我這心裡總有點不踏實。若不是恰好老六重傷醒不來,老四又去了黃家寨,機不可失,唉,還真不想邁出這一步------」
「那是爺您心裡仁慈,不願壞了手足情義。可那二笨牛,什麼時候拿爺當兄弟看過?姓杜的也越來越不把爺放眼裡。大當家不在了,這雞公寨就應該輪到爺來做主,竟要奉一個沒出世的娃娃當什麼少寨主,簡直讓天下人笑話!」
三寨主點頭道:「也是,罷,今晚咱們就搏一搏吧。」
「爺英明。」
我感覺自己的身子在極輕微地顫慄。
灌木叢中有夏蟲在叫,一聲緊似一聲,如同我的心跳。若不是我強自鎮定,這顆心險些就要跳出喉嚨。
不知黃曆上有沒有寫著:今夜月白風輕,實乃殺人放火、乘亂逃命的良辰吉日。
原來我不必冒著跌落的危險從崖上吊下去,只需等到山寨大亂,便可以乘亂逃出去。
我也更應該慶幸自己選在今夜逃離,不然,很有可能會被三寨主順手幹掉,再將這一屍兩命的罪孽栽在王鬍子頭上。
我長久地蹲在灌木叢中,看著三寨主和那手下在崖頂不安地徘徊張望,聽著夏蟲一聲聲的痴鳴。
月光從灌木叢頂透進來,正在我身前的地面上映出一團淺淺的灰白。
這份灰白,象極了狐狸慘淡的面容,也象極了老七昏迷時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