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狐狸又要張口,我顧不了心痛,將手一舉:「慢著!」
狐狸微微一笑:「大嫂有何指示?」
我試探著道:「那個、六叔,能不能講一個輕鬆點的故事?」
狐狸搖了搖頭:「沒有。」
我只得作罷。
「這回不是少年,是一個大夫。他懸壺濟世,在鄉鄰中頗有聲望。某一夜卻被縣令請進了一個園子,替一名昏過去的四十多歲的婦人診脈。他醫術高明,自然一診便說,此婦人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誰知縣令聽了這話勃然大怒,將他打了出去。這大夫回來後仔細回想,想起丫環們曾經說過一句老夫人,這才知那有身孕的婦人竟是縣令守寡十餘年的娘。
「大夫驚恐不安,知道縣令心狠手辣,只怕會殺人滅口,便帶著妻兒連夜離開家鄉。誰知縣令發現大夫逃走,便知他知道了自家不可告人的醜事,於是派了殺手,連夜來追大夫。
「在一條小河邊,殺手追了上來,將大夫一家砍倒在血泊之中。大夫也被砍了一刀,所幸他及時跳入河中,才撿回一命。
「他家破人亡,便也只得上了雞公山,落草為寇。」
我怔然半晌,低聲道:「我知道,這是屈大叔。」
狐狸陷入長久的沉默之中,我也慢慢想明白了他為什麼要說這些故事,便也沉默下來。
夜風忽盛,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狐狸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解下長袍,披在我的肩頭。
此時他僅著一件貼身的中衣,可這麼看過去,倒顯得他身形更為修雋挺拔。
見他又要張口,我忙道:「六叔,你不用再說故事了,我都明白。」
狐狸唇邊慢慢湧上一絲笑意,道:「大嫂果然冰雪聰明。」
他喝了口酒,望向天上的明月,淡淡道:「雞公寨的這些兄弟,除了二哥和三哥的人,其餘的基本都是被逼上山的。若是雞公寨因為二哥和三哥鬧內訌而散了,他們便會沒有了活路。我不管名義上當家的是誰,我只要這幫兄弟有條活路。」
「所以,你才將我肚子裡的孩子說成是大當家的,用大當家遺孤的名義來鎮住他們。」
狐狸微微一笑,看定我,悠悠道:「所以,大嫂以後不要再作下山賞月的打算。若是大嫂喜歡賞月,我願陪著大嫂夜夜在山頂賞月吹笛。」
我側頭想了一陣,道:「六叔說話算數?六叔若能夜夜陪著我賞月吹笛,我便安心留在雞公寨,生下孩子給你們當少寨主。」
狐狸的笑容僵在臉上,半晌方緩緩道:「只要大嫂不再逃走,杜鳳自然言出必行。」
逃你個頭啊逃。
我還有可能逃走嗎?
可既然逃不走,總得折磨一下你這個狐狸。你笛子吹得好是吧,我便讓你每晚吹到嘴皮發麻。
想象狐狸每夜於涼風中瑟瑟吹笛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將一顆石子高高踢起。
狐狸看了我一眼,道:「笑什麼?」
我搖頭:「不可說。」
狐狸也不再追問,站起來,淡淡道:「我自會想辦法,請屈大叔給你用一些藥,推遲孩子的出世,只要能推遲十來天,再造成不慎早產的假象,弟兄們自然不會有懷疑。不早了,大嫂,請回吧。」
見他轉身往山上行去,背影在月色下顯得有幾分淒涼,我一時沒有控制住,竟大聲說了句:「還有一個原因,你絕不能讓山寨散了,否則便對不起大當家,畢竟找□□上山這個主意是你出的。是不是?」
狐狸猛然回頭,眼光竟有幾分兇狠,我嚇得退後兩步,急道:「當我沒說。」
狐狸冷冷地盯著我,說出來的話硬得象石頭:「大嫂,我給你一個忠告,女人不要太聰明了。」
我連連擺手:「好了好了,咱們以後和平相處。以後若再有三對三的局面出現,我站在你這邊就是。」
他馬上恢復了一貫的從容鎮定,還向我優雅地欠身致謝:「多謝大嫂。」
明月依依,涼風習習。
眼見山寨快到,我嘆了口氣:「沒想到我沈窈娘,竟真的做了山賊。」
狐狸瞥了我一眼,道:「山賊有什麼不好?」
我用力點頭:「是,沒什麼不好!」
狐狸將我送到房門前,欠身道:「大嫂早點歇息,明晚我再來陪大嫂賞月。」
我微微一笑,眼見他就要移步,忽想起一事,忙道:「六叔,還有一事。」
狐狸回頭看著我,輕「嗯」一聲。
我百思不得其解,自然想問明白:「六叔是如何知道我十四歲時曾女扮男裝冒充族兄之名應考,考上秀才的事情?」
狐狸明顯是皮笑肉不笑,悠悠然道:「當年你進考場時,便是我替你搜的身。因將你全身摸了個遍,知道你是個女子,但見你長得漂亮,便也沒說破,放你入了場,你不記得了嗎?」
我氣得一腳踢過去,狐狸大笑著閃開,搖著摺扇,施施然遠去。
我回轉房中,和衣躺下,怎麼也想不明白。難道當年真是狐狸搜的身?不對啊,當年負責搜身的人明明是秀才爹的同窗好友,他頗賞識我,連讓我冒名試考的餿主意也是他老人家出的,自然也沒搜我的身,便讓我進去了。
狐狸到底是怎麼知道這麼隱密的事情呢?
迷迷糊糊睡著之前,我嘟囔了一句。
真是一隻狐狸。
一夜無夢。
醒來時已是豔陽高照,我坐起,這才發現,身下壓著的竟然是狐狸那件青色長袍。
我突然想起昨夜忘了對他說一句話。
六叔如此口才,不去說書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