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頭問:「什麼叫內訌?」
「就是自己人和自己人打架。」
我想了想,問道:「象每天晚上爹和娘一樣打架嗎?」
娘趕緊將我抱開,秀才爹在後面直罵「朽木不可雕也」。
秀才爹雖然沒考上舉人,又時不時悲花傷月、故作深沉,但這點還是說得對:我輩族人,最喜歡的就是內訌。
眼見二寨主和三寨主的人混戰在一起,我唯有退後幾步,以免遭魚池之殃。
棗樹後有一團東西,我後退時正踩在上面,起始以為那是一堆黑土,可感覺有點不對,仔細一看,卻是一具已被燒得捲起來的焦屍。
我又開始翻天覆地的吐。
想一想,這就是那個被豹子頭一棍捅死的□□紫煙吧。她用生命為情人開啟了報仇的路,但她的情人,連她的屍體都不肯好生安葬。
豹子頭呢,殺了黃老怪,又死在他弟弟手上。
不知是誰被砍了一刀,鮮血居然濺了數丈遠,正落在我的裙角。
亂世啊亂世,在這亂世,人命真的如螻蟻一般。
我吐得更加厲害了。鄧婆婆趕過來,扶住我,不停輕拍著,見我吐得實在不象話,唸叨了一句:「這幾天一直這麼吐,不是懷上了吧?」
我再吐了幾下才想明白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宛如被晴天霹靂擊中了一般,面頰剎時變得冰冷,木然轉頭,望向鄧婆婆。
鄧婆婆看著我的神態,拍手叫道:「唉呀,真的懷上了?!」
一陣風急,青衣儒帶的身影落在我身邊,抓起我的右手,急問:「大嫂,是真的?!」
又一瘦瘦的身影急竄過來,抓起我的左手,問道:「大嫂,是真的?!」
我望望狐狸,又望望七寨主,木然無語。
狐狸回頭急叫:「屈大叔!屈大叔!」
屈大叔是寨裡唯一的大夫,據說也是被貪官逼得家破人亡才投奔雞公山的。他避開刀光劍影,奔了過來。狐狸已放下我的手,道:「屈大叔,麻煩你替大嫂把把脈。」
我此時渾渾噩噩,耳邊似乎又有人在不停地說話,說出來的卻是同一句話。
燒吧,
燒吧,
燒吧,
燒吧------
只不知當初若是他知道我懷有身孕,還會不會說出這句話?或者,他即使知道了,會不會以為是表哥的孽種,也要一併燒得乾乾淨淨呢?
若能讓他知道,他當初射出的那一箭,要燒死的是自己的兒子,不知他的眼神還會不會那麼淡漠?
等我稍微清醒一些,屈大叔已滿面鄭重地對狐狸說:「脈象滑而流利,如珠走盤,是滑脈無疑。」
狐狸臉上慢慢露出一絲笑意,猛然轉身,大聲喝道:「別打了!都住手!大哥有後了!」
我生平第二次被上千人團團圍住,上一次所有人是看我的臉,而這一次,所有人都看著我的肚子。
狐狸又問屈大叔:「可探得出懷孕多久?」
屈大叔搖頭:「這倒探不出。」轉頭問我:「大當家夫人,雖然這話有些不好啟齒,但還是得問問您,有多久沒來月信了?」
多久?
我被「捉姦」那日,就過了十天沒有月信。算到今日,應該有兩個月了吧。
難怪會那麼嗜睡,還會低燒嘔吐。只是我的月信一直不太準,也沒有在意,其後上了雞公山,每日為能不能活下去而擔憂,哪還顧得上想這事,不料竟是、竟是有了。
有人在喚我:「大嫂!」
我從悲喜交加的恍惚中驚醒,抬頭望向屈大叔,一字一句,緩緩道:「我月信一直很準,但這次過了半個月還沒來。」
我上山也快兩個月了。
狐狸滿面喜色,振衣而起,笑道:「這就是大哥的了。」
所有人都在歡呼,我越過眾人頭頂,又看見崖石上那一枝似火的紅花。
我閉上雙眼:豹子頭,對不住,借你一用。如果他們知道這孩子不是你的,我只怕沒有活路。
這孩子是老天爺賜給我的,他沒有爹,只有娘,我必須得讓他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逃出去的一天。
鄧婆婆小心翼翼地扶著我坐到一邊。狐狸則跳上一塊石頭,姿態亢奮地振臂而呼:「自古以來,帝王駕崩,沒有左右丞相來爭帝位的事情。帝死,只能是由皇子即位。」
「大哥是為救我們大家死的,天可憐見,大哥有後,我們既要為大哥報仇,更應該將大哥的骨血撫養成人!」
「大哥屍骨未寒,我們就為了奪大寨主之位而鬥得你死我活,還將大哥的遺孤置之不理,傳了出去,天下之大,雞公寨還有立足之地嗎?」
「我們奉大哥遺孤為主,好生將他撫養成人,天下的英雄只會豎起大指誇我們一聲‘漢子’。諸位兄弟是要當忘恩負義的小人,還是要當頂天立地的漢子?!」
「眼下情形,如果我們內訌,只會讓別人趁虛而入,大夥再無庇身之所。只有奉大哥遺孤為少寨主,同心協力,才能活下去,才能成就一番大業!」
我很佩服狐狸,此等雄辯滔滔的人才,不處廟堂之高,實在太可惜了。
二寨主看了我一眼,嘟囔道:「她若生的是個丫頭呢?」
三寨主自然要和他過不去:「即使是個丫頭,那也是大哥的女兒,我也奉她為大寨主!」
二寨主怒道:「那也得等她成了年才能當寨主,這之前,寨裡的事情由誰來決定?難道由一個嬰兒決定不成?!」
狐狸負手站在巨石上,青衫被山風吹得輕輕鼓起,飄逸中透出幾分落寞。他望向我,緩緩道:「少寨主滿十六歲之前,寨中事務由其餘六位寨主共同商議,如有爭議,六人表決。若是三人對三人,則交由大嫂來做最後定奪!」
我想我此刻的神情定是又吞進了一隻癩□□,驚訝地看著狐狸。他卻對我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頭,然後緩慢掃視著眾人,聲音冷峻而威嚴:「你們可還有不服的?!」
寂靜,無言的寂靜。
狐狸跳下巨石,一撩長衫,大聲道:「既然再無異議,那就請大家共同拜見少寨主和大嫂!」
上千人齊唰唰跪下,對著我的肚子叩拜,口呼「少寨主、大嫂」。這等情形,我想即使我再活一百歲,也不一定想象得到。
我沈窈娘,居然有一天會成為山賊頭子。
我未出世的孩子,居然在肚子裡時就統領上千人馬,做了名震一方的少寨主。
我以為我是在做夢,待狐狸叩拜完畢,親自上前將我扶起,我暗地裡使勁掐了他一把,見他眉尖直蹙,這才相信不是在做夢。
荒唐,真是荒唐。
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可更荒唐的事情馬上就發生了。
我還坐在石頭上恍恍惚惚,看著野狼們在狐狸的調派下分頭去砍樹伐木、重新搭棚造屋,有哨兵從山下急奔上來。
看他緊張的神情,所有人都以為黃二怪又帶兵來襲,紛紛持起了兵刃。哨兵卻在狐狸身前跪下,大聲稟道:「稟六當家,有大批人馬正在山下,約有五百人的樣子,為首之人,是永嘉府江太公的二兒子,江文略!」
我的心似漏跳了一下,一個哆嗦,再度狂吐,渾身顫抖。
江文略、江文略。
這個名字似乎還是前生前世聽過,不然為何現在感覺這麼遙遠?
他來做什麼?
狐狸看了我一眼,又問那哨兵:「江文略?他來做什麼?」
「回六當家,江文略說,聽說大當家不幸英年早逝,寨子被燒,深感痛心,念及曾與大當家有過一面之緣,想上山來祭拜大當家,並向大當家的家人及各位當家表示誠摯的慰問!」
在我正式成為雞公山大寨主遺孀、少寨主寡母的這一日,我的前夫,不,應該稱他為前前夫,上山慰問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