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由於腿廢了,便回了洪安老家,享了幾年的天倫之樂後,撒手而去。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爹孃將我嫁去永嘉。
再過了幾年,我十五歲的時候,秀才爹也不行了,拉著孃的手,叮囑她將我送去永嘉完婚,便蹬了腿。
娘帶著我一路向北,可哀帝剛被暴民殺死,大陳國陷入兵荒馬亂,沒走出多遠,娘便被亂兵一刀砍倒在血泊之中。
我用手挖了一個坑,埋葬了娘,再將自己打扮成一個髒得不能再髒的麻風病人,這才到了永嘉府。
打聽到老太爺早已歸西,而未來的公公江太公聲名赫赫,怕江府不肯收我,我便於江太公出遊時當街攔轎,當著上千人的面出示江老太爺親筆寫下的婚約和玉佩,這才順利進了江府。
半年後,我與夫君完婚。
我知道,公公一直不滿意,覺得這個南方的窮丫頭,萬萬配不上他丰神俊秀的二兒子;婆婆也一直在刁難,動不動便對我一頓訓責。
可這些我都不在乎,每當睡到夜半時分,我睜開雙眼,就著窗外的月色,看著身邊的夫君,悄悄用手在他臉上描啊描,心中的幸福就會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洶湧。
別人如何說,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能看到夫君,能親口對他說:文略,我是清白的,你信我。
可是,夫君一直沒有來,直到我被五花大綁押到城外的貞節牌坊下,然後被綁上高高的柴堆,要以□□之名被燒死的時候,他仍沒有來。
今晚是三月初五,可是弦月被濃重的烏雲遮住了。如同我的一生,曾經象皎潔的月兒一樣被夫君捧在手心裡疼愛,今夜卻要被烏雲吞沒。
其實我早想明白了。陳國無主,四方群雄稱王,江太公是遲早要據地稱王的,而他要稱王,就必須獲得青陵府羅總管的支援。
羅總管憑什麼支援江太公?唯有他的女兒嫁給江太公的兒子,他才會這麼做。
而羅婉一直暗戀著文略,我也曾於下人們的風言風語中略略得知。
那碗黃連水,下了讓我睡得昏沉並在醒來後說不出話的藥吧。
不成才的表哥,也必定收了很豐厚的一筆銀子吧。
唯有誣我為□□,才能讓夫君死心,坦然地去娶羅婉。
唯有燒死我,江太公和羅總管才能結為親家,永嘉府和青陵府的人才能更不怕賊寇。所有的人都希望我死,以□□之名死去。
可夫君呢?他相信我嗎?
圍觀的百姓用最惡毒最不屑的話來罵我,我不願低頭屈服,儘管雙目酸澀,卻不讓眼淚掉下來。我的眼神激怒了他們,有人怒吼著潑來大糞。
我用舌頭舔去唇邊的糞漬,嘶啞著大笑。笑罷,我看著柴堆下的江太公,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日月在上、鬼神在下,我沈窈娘死得冤枉,化為厲鬼,也不會放過永嘉江氏、青陵羅氏!」
江太公的臉,在火把的照映下變得鐵青,他將手一揮,五六個人持著火把,猙獰地向柴堆走來。
我仰天而笑:「老天爺,你開開眼吧!」
風忽然大了起來,雨點紛落。我笑得更嘶啞了:「看吧,老天爺開眼了,他也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人群一陣騷亂,江太公的臉更加青了,他怒喝著:「燒死這個□□!」
「慢著!」
熟悉又帶點陌生的聲音傳來,頃刻間,我淚如雨下。
那是夫君,他分開人群,慢慢向我走來。
他瘦了很多,我親手為他做的袍子顯得有些寬大,他原本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此刻只有濃濃的悲哀。
他在柴堆前站住,夜風拂來,他頎長的身形似站立不穩。有人為他披上披風,我淚眼朦朧中望出去,是羅婉,她正以最嫻靜的姿態站在夫君身後。
再多的話也沒用,我望著夫君的眼睛,象過去的每一日那樣望著他,輕聲道:「文略,我是清白的,你信我。」
夜風呼嘯,火把忽明忽暗,夫君的臉也陰晴不定。
他沉默了許久,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到我的面前,目光沉痛,聲音卻很平靜:「今天早上,你表哥懸樑自盡了,留下遺書,說他受你勾引,一時沒有把握住,再也無臉見人,死了乾淨。」
我咳了一聲,嘴中滿是腥甜。我木然看著夫君,他的瞳孔中,有火把的影子在跳躍。
我懷著最後一絲希望,道:「文略,你信我。」
夫君緩慢地閉上雙眼,緩慢地轉身。轉身時,他跘了一下,眼見快要跌倒,羅婉伸手將他扶住,他修長的身形依在她秀美的肩頭,火光下甚是相襯。
她扶住他的同時,回頭向我笑了一下,笑容溫婉如水。
他依著她走出人群,在經過江太公面前時,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我依稀聽到從他口中吐出的兩個字。
聲音帶著些許疲倦,卻沒有一絲猶豫。
「燒吧。」
火把越來越近,就要點燃柴堆。
我忽想起了一年之前,與夫君成婚不久,他帶我去荒無人煙的靈華山遊玩。我不慎失足掉下深深的山谷,他在谷頂大叫:「窈娘,你要堅持,千萬不要睡著了,我一定會來救你的,相信我!」
我信他,所以腳上的血再怎麼流,再如何昏沉,都沒有睡著。
兩天後,他帶著人馬趕回來。眾人連起繩索下到谷底,第一個落下的是夫君。
他將我抱起,無論旁人如何勸,也不肯放下。
回來後,他悄悄問我:「大夫都說太神奇了,你摔成那樣,竟然一直沒有昏迷過去,為什麼?」
我躺在他懷中,聞著他身上淡雅的氣息,說:「你說要我千萬別睡著了,說一定會來救我。」
他刮上我的鼻子:「你就這麼相信我?萬一我沒有回來救你呢?」
我望著漆黑閃亮的雙眸,堅定地道:「你是我的夫君,我信你。」
他將我緊緊地擁住,把頭埋在我胸前,嘆息著叫:「窈娘、窈娘------」
我信他,他卻不信我。
老天爺都相信我,我的夫君卻不相信我。
十六歲之前,我如同青澀的野果,在山間自生自落。
嫁給他後,我象三月的桃花,在他的小樓裡,為他一個人開得恣意絢爛。
卻不知,拼盡韶華的綻放,最終只是成全了他和她的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