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在美國當警察 石子堅 第2頁,共2頁

當年在部隊想家時,我也愛跑到餐館,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那時我比現在上大學的露露還小兩歲,我從小就喜歡獨來獨往,不願依賴別人。父親的人生道路對我起到強烈的誘導作用,他20出頭就離家出走,投身革命。他們那一代人,不僅改變了中國,也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比起父親從農村到城市的轉變,我又進了一大步,躍出了國門,在美國站穩了腳跟。女兒露露更是青出於藍勝於藍,美國都盛不下她了,她要走向世界。

我的夢想已經實現,雖然與我少年時代的宏圖大志大相徑庭,但畢竟是無奈中的最佳選擇,我對此無怨無悔。

東華的夢想始終系在我和女兒身上,最初打算我一畢業就舉家返國,後又寄希望於女兒能按自己的想法讀完大學,回國找個體面的工作。她的一廂情願都未得到我和女兒的認可,她只剩下一個破碎的夢,除了這些年的積蓄,她一無所有。

女兒的夢想自始至終也沒得到我和東華的認可。露露剛來美國時,性格十分內向,為幫她克服這一不足,我們積極為她創造條件,鼓勵她參加學校的各項課外活動。自從小學時主演小話劇「天掉下來了」,她便迷上了表演。到了高中,她還導演了兩部莎士比亞戲劇,分別獲得維吉尼亞和華盛頓地區高中生匯演比賽的頭等獎。美國主流媒體「華盛頓郵報」在文藝專刊做了報道,還刊登了劇照。我們本想通過參加表演改變她的性格,誰想陰錯陽差,不但改了性格,連愛好都改了。到了高中最後一年,也就是應該決定大學專業的時候,她竟斬釘截鐵地告訴我們,她已經選擇了南加州大學藝術系,學習表演專業,令我和東華目瞪口呆。

涉及到孩子的前途,我和東華便求同存異,結成統一戰線。從露露決定要上藝術系的那天起,我倆便頻頻對她發起攻勢,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她不要好高騖遠,還是腳踏實地選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專業。那知道,任你說破了嘴,也無法改變她的既定方針。

東華委屈求全留下來可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她的寶貝女兒。如今女兒也不如她的願,這才心灰意冷,下定決心離開美國。畢竟母女一場,下了決心還是不免牽腸掛肚。她把女兒叫到跟前,把要回國的想法告訴了她。露露沉思片刻,說道,既然媽媽在美國這麼痛苦,乾脆回去,走自己的路,按自己的方式生活。

東華聽罷肝腸寸斷,想不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孩子,竟然如此絕情,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這美國還有什麼好留戀的,她抄起電話就定了回國的機票。

眼看母女倆相互誤解,我只好充當翻譯,從中調解。雖然露露不識中文,但日常對話還沒問題,母女倆說的都是中文,幹嘛還要翻譯?問題在於兩個人的思維方式完全不同。東華內心也充滿了矛盾,既厭倦美國的生活,又捨不得尚未獨立的女兒,她真想找一個讓自己留下來的理由,她以為女兒會苦苦相勸,求她留下來。沒想到女兒像是巴不得她快走,這可把她的心傷透了。

其實,露露何嘗不愛自己的媽媽,但她愛的方式已經十分美國化,不像東華那麼一廂情願,包辦代替,甚至有點強加於人。露露是站在媽媽的立場上權衡利弊,如果回國能讓媽媽快樂,她寧可犧牲自己的感情成全母親,哪想到自己忍痛割愛,媽媽並不領情。

東華與女兒的隔閡並不偶然,母女倆從未有過書面的文字交流,那怕是一個簡短的留言,也要我來回翻譯。露露不認識中文,更不會寫中文,她只能用有限的中文詞彙跟媽媽進行口頭交流。東華眼裡的露露並不是客觀真實的露露,女兒在美國人面前的表現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可惜東華從來沒有機會看到露露活在英文世界裡的那一面,即便看到了也不會感受到,更不可能理解。東華也曾試圖用中國文化去教育,影響露露,可得到的不是反彈就是置之不理,完全是對牛彈琴。有時把露露說急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中文,便用英文還嘴,這更令東華火冒三丈。

我心裡明白,女兒已經融入美國文化,遲早要融入美國主流社會,我們已經失去她了,而那個引導女兒「誤入歧途」的罪魁禍首就是我。

從她到美國的第一天起,我就教她學好英文,別像爸爸這樣活的這麼苦。女兒沒辜負我的希望,英文學的比美國人都好,不僅奪得2000年度全美華裔高中生英文作文比賽第一名,獲得陳香梅女士親手頒發的獎狀,而且連續三次在美國東部高中生英文比賽中,從眾多的美國高材生中脫穎而出,勇奪榜首。大學二年級時,就已經在美國大牌刊物上發表作品。然而,在她英文突飛猛進的同時,也自然全盤繼承了美國文化,疏遠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傳統語言文化,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面對女兒今天的模樣,我喜憂摻半。我經常反問自己,她是你當年所期待的嗎?我沒有答案,我只有面對。惟一令我安慰的是,在她面前已經展現出一條鋪滿鮮花的路,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再去面對我們曾經有過的坎坷。

一切為了孩子,多少華人在美國忍辱負重,靠的就是這個精神支柱,他們犧牲了自我,用血和汗為下一代鋪出一條通向美好未來的路,但又有多少人知道,如此慘痛的付出,將來是不會得到回報的。

面對人生和家庭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我感到無能為力,這既不是我的初衷,也不是我的過錯,當初選擇躍出國門這條路,這一切就註定不可避免了。三口人各自做出妥協,繼續維持這個圖有其名的家?還是各奔前程,去圓自己的夢,任這個家徹底解體?

我再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種時不我予的緊迫感陣陣襲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