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鍋巴菜嗎?」老媽一句話逗的連臨桌吃飯的人都大笑起來。
小張笑道:「我說奶奶,您這不是要短兒嘛,除了鍋巴菜,咱這要嘛有嘛,爆三樣兒,紅燒獅子頭,狗不理包子,連豆腐腦兒都有。您這一提鍋巴菜,把我饞蟲都給勾出來啦。」大家又是一陣大笑。
飯菜對口,加上跟小張聊的十分投緣,這頓家鄉菜吃的大夥興猶未盡,十分開心,從此我們就成了大天津的常客。
小張在美國一呆就是八年,省吃儉用存下的血汗錢如數寄回了天津,但他再也沒看到海河,沒看到等他等得望眼欲穿的老婆和從未見過面的兒子。
我們帶二老遊遍了美國的名勝古蹟,還到拉斯維加斯賭城一顯身手。但我看得出,他們總有一種籠中鳥之感,語言不通,又不會開車,處處離不開我們當柺棍。本想讓他們在美國吃好、玩好,實際上爸媽根本無意美國的花花世界,他們最喜歡晚飯後一家人圍在電視機前,石姍總愛把腳放在奶奶溫暖的胖肚子上,祖孫倆依偎在一起。老爸每天堅持看「新聞聯播」,實際上是美國cbs晚間新聞,石姍當翻譯。偶爾趕上有關中國的報道,老倆口更是豎起耳朵聽。雖然一生奉獻,到頭來還是無產階級,可他們對那塊用血汗澆灌一生的黃土地永遠有不解的深情。
看罷新聞,一家人便海闊天空,聊我們來美國後的所見所聞,聊國內這幾年發生的變化,他們最津津樂道的便是我小時候的事,我怎麼跟小朋友搶玩具,還把人家腦袋敲起一個大疙瘩,爸媽都記憶如新,可我覺得那都是遙遠的過去了。
剛進農曆臘月,爸媽已經歸心似箭,別人打破腦袋往美國鑽,住了幾個月,也沒覺得有什麼好。嚐遍各國美味,最饞的還是家鄉的豆腐腦兒,鍋巴菜。遊遍華盛頓名勝,最激動人心的一刻,是在肯尼迪藝術中心的萬國旗中,看到自己的五星紅旗。雖經再三挽留,爸媽執意要趕回國內過春節,說那才過得有「年味兒」。
人不留客天留客,一月份,華盛頓下了場三尺厚的大雪,機場關閉,學校停課,老爸老媽也只好既來之則安之。
窗外還飄著鵝毛大雪,老爸拎把鐵鍬走出去,站在沒膝的冰雪裡為我清掃停車位。好不容易清出一個,回屋還沒坐穩就被別人佔了。老爸穿戴整齊,又出去清第二個,結果又讓人捷足先登,我到家時還是無處泊車。這回全家老少齊上陣,先前那兩家撿現成的也各出一個小夥子助陣,三下五除二,我便有了安車之處。那兩個美國小夥子邊幹邊豎起大拇指誇老爸老當益壯,老爸連忙「三塊油,三塊油」(thankyou),以示回敬。老爸那天格外興奮,他覺得到美國後第一次派上了用場。
老媽幹了一輩子教育,可下大雪學校關門還頭一次聽說,在國內,下刀子也得去啊。孩子一個星期在家待著,也不留作業,那還得了,這回奶奶要給孫女補習功課。石姍是學校的榮譽生,相當於國內的三好學生,學習上從不用我們操心,按美國人的觀念,人才不督促遲早也會成才,不是人才再逼也成不了才,一切都順其自然。祖孫倆平常說話都沒問題,可一涉及根數、方程等一大堆術語,就只有大眼瞪小眼了。奶奶改變戰略,給孫女補中文,誰知到頭來,石姍的中文還是「人手口,刀牛羊」,奶奶的英文倒大有長進,她說這次回國轉飛機,不用請人幫忙,她能搞定一切,「noproblem」(沒問題)。
我不能將爸爸媽媽留在美國長期侍奉,他們也急切地要回到那屬於自己的家鄉樂土。對我們所做的一切,爸媽感到由衷的欣慰,三個月共享天倫之樂,遠比那滿桌美酒佳餚的生日party和滿箱子的禮物珍貴百倍。在跨過登機口的那一步,老爸緊緊把我摟在懷裡,當年送我參軍,上大學,甚至出國,多少次久別又重逢,像這樣令我怦然心動的擁抱還是第一次。隨著爸媽的身影在人流中消失,我的心也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
轉眼五年過去了,如今自己夢已成真,女兒也上了名牌大學,父母卻已到了風燭殘年。今年春節,說什麼也得回去看看老人了,那怕我只能自己回去。都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得讓父母為自己的婚姻操心,真是不孝啊。到時候,我肯定沒有勇氣跟他們提起安娜,他們能接納一個洋媳婦嗎?
我的爺爺是個地道的農民,父親因逃家投身革命才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到我這一代,連國籍都改變了,還把女兒變成了黃皮白瓤的「香蕉人」,一副東方人的面孔,一腦子西方人的文化,連自己的語言文字都不會了。我按照中國傳統為女兒傾注了全部心血,將來得到的卻是美國式的回報,跟美國老人一樣,自己好自為之,誰也甭想指望。
父母從小就教育我要努力學習,成為有用之才,自己雖然成了才,卻不能在父母最需要的時候,為他們端上一杯水,盛上一碗飯。
從女兒到美國的第一天起,我就囑咐她,學好英文,別像爸爸似的活得如此辛苦。女兒如了我的願,英文學的比美國人都好,好得連中文都忘記了。我不知道父母對我的今天是否滿意,但我知道,石姍的今天乃至將來,並不完全是我所期待的。
第9章練跆拳道制服惡犯漢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