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還有什麼盛大隆重？

紅姨娘是丫鬟出身，沐水靈只是庶女，她們交好的自然也都是姨娘、庶女，或者一些嫁出去做管事娘子的丫鬟姐妹和她們的女兒。

孃家親戚？更糗了。紅姨娘是京郊鄉下出身，還是很窮、很破落的那種，要不也不會把她賣去做丫鬟了。後來靠著紅姨娘攢下的月例銀子和賞錢買了幾畝田地，日子才好起來。

紅姨娘做了姨娘後，月例銀子多了，偷偷送回去的銀錢也更多了些，竟然還供出了一個舉人弟弟。姚雪蘭是個待人比較寬厚的，只要不觸犯她的底線都不會怎麼去拘束三個姨娘資助孃家，畢竟，會做姨娘、丫鬟的，孃家都是不太寬裕，姨娘們願意拿她們自己的銀子去幫襯父兄，她也不想太苛刻，侯府也不缺那點錢。當然，寬厚歸寬厚，姚雪蘭同時還是精明的，府裡可沒有什麼事瞞得了她。

有一個舉人舅舅，讓紅姨娘和沐水靈比府裡的其他姨娘、庶兄弟確實是「高」了一點，但是威遠侯府可不是某個大商戶，威遠侯爺、姚雪蘭來往的都是最上流的大富大貴，在他們的圈子裡，一個小小舉人算什麼？連沐水靈都看不上。

沐水靈的親事未定，及笄禮本是她表現的機會，如今只有這些她自己都看不上的人來觀禮，她表現給誰看？

其實，這兩年姚雪蘭倒是留心給沐水靈張羅了幾次，只是每次讓這母女倆發表意見的時候，兩人都不說話，擺出一副受了無限委屈的樣子，著實讓姚雪蘭憋氣。她張羅的男方都不錯的好吧？其中兩個是官家子弟，雖然是庶子，但本人踏實上進，已經考取功名，還有婆婆（當家主母）都是比較寬厚好處的。

後來姚雪蘭終於探知這娘倆是排斥庶子（好笑，沐水靈自己就是庶女好吧？），也懶得跟她們計較，繼續託人看著，畢竟侯府只有這麼一個庶女，姚雪蘭也希望她能嫁得如意。

今年四月份的時候，好不容易真挑了一個嫡子，還挺優秀，父親是剛剛調進京的從四品官，上面一個哥哥是新科進士，家裡也挺簡單，除了他們倆兄弟外，只有一個庶姐（已嫁）一個嫡妹。而這個嫡次子今年才十六歲，已經考中舉人，為了更有把握一擊即中，沒有參加今年的會試，但很明顯，三年後的科考大有希望。

人家會看中沐水靈，也是得知姚雪蘭是個寬厚的主母，威遠侯府庶女又不多，想來也不會苛待，疏忽了教養，而且以後同威遠侯府成了親家，多少總是會照應一些不是？

而威遠侯和姚雪蘭對這一家父子幾個都是蠻看好的，本身有能力，頭腦也清醒。有合適的機會，威遠侯不介意幫攜一把。

誰曾想，如此打著燈籠難找的親事，紅姨娘和沐水靈還是支支吾吾，一會兒嫌從四品官太小，一會兒說他們家剛來京城沒有根基，一會兒又問那家的哥哥定親了沒有，如果是那個嫡長子就比較好，雖然大沐水靈五歲，但男子大些更疼人。

姚雪蘭氣笑了，哥哥沒定親，會開始張羅弟弟的親事？而且哪個官家會給嫡長子找個庶女做嫡長媳的？再說了，就沐水靈這一副唯唯諾諾的小家子氣，如何擔得起嫡長媳的角色？就是做嫡次媳，她還想著要讓教養媽媽多加強一下管家理事、交際應酬方面的教導，到時候再陪嫁兩個精明能幹一點的陪房媽媽，倒是勉強不會丟威遠侯府的臉。

姚雪蘭還沒開口，剛回到家的威遠侯就冷聲道：「既然這樣不滿意，交給紅姨娘你自己張羅吧，找到合適的談好了報告給夫人就是。橫豎是你們自己挑，也沒得擔心夫人是不是存心不給你們找好的。」

說完，也不管那娘倆慘白的臉色，就讓人將她們「請」出去了。

從那以後，姚雪蘭就真的放手不管了。

紅姨娘能認識什麼好人家？再聽到她開私塾的舉人弟弟託人調查一番後告知那家確實非常不錯後，腸子都悔青了。

聽說那家的父親雖然剛進京，但很受皇上重視，不要多久就很可能升職；哥哥在翰林院口碑很好，岳丈家也是強勢的，前景不會差；而那個弟弟本人從小就是個才子，去年秋考的時候大病一場，竟然還輕鬆考上了舉人，三年後只怕比他哥哥還強。

紅姨娘有心想去求夫人繼續議那門親事，卻得知姚雪蘭已經將那個嫡次子推薦給自己的嫡親侄女了，而且兩家人都極滿意，很快定下來了，更是欲哭無淚。

就這樣三拖四拖的，及笄禮上好好表現、然後議一門好親事的算盤又落空，紅姨娘和沐水靈是徹底老實了，一門心事討好姚雪蘭和小千千，因為她們很清楚，姚雪蘭比侯爺心軟，而千千是侯爺的眼珠子，討好了千千才能讓侯爺多關注一下沐水靈，這才有了蘋果事件。

而蘋果事件後，她們娘倆的所有努力又退回到零點……

所以，「哄千千吃蘋果」在沐水靈看來，根本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事，是災難的開始。

可是，就在她等著看書瑤笑話的時候，見到千千張開了嘴，見到奶孃手上的空盤子，還聽到千千說以後每天都要吃蘋果和香蕉。

夏書瑤明明沒有做什麼嘛，大雪小雪喜歡吃胡蘿蔔？蘋果脆脆甜甜、藥苦苦？吃了水果更漂亮，出恭不會痛痛？……就這麼簡單？這都什麼呀？

想她當初苦口婆心地跟千千說蘋果是富貴人家才能吃得起的東西，是身份的象徵。還說她乖乖吃蘋果，父親母親才會更疼愛她，她要什麼他們都會滿足她。可惜，說破了嘴，千千甩都不甩她，聽不耐煩了還拿手推開她。

原來，那些大道理對這個死丫頭沒用，她跟夏書瑤一樣這麼膚淺，只琢磨這麼簡單的誰都看得到、想得到的東西！不是，「蘋果好吃、藥苦」這些根本想都不用想嘛，傻瓜都知道的。

忿忿歸忿忿，沐水靈還是不敢對書瑤和千千擺臉子，千千就別說了，除非她想自己在威遠侯府再無立足之地，就算出嫁了也別想得到孃家半點支撐，否則，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惹父親的眼珠子、心肝寶貝。

至於書瑤，人家現在可是雍親王府的準世子妃，還有深受皇上寵信的義父和大哥，誰不緊巴結著？她要敢得罪書瑤、與書瑤交惡，讓未來夫家知道了，鐵定要不滿意，搞不好還會尋個理由退親。

是的，沐水靈正在議親，剛才姚雪蘭帶著杜氏匆匆趕到前面去就是為了談沐水靈的親事。

男方是杜氏孃家嫂嫂的一個族弟，族裡排行七，人稱馬七郎。馬家也是皇商，雖然跟南宮世家無法比，但在大周富商中也算排行前幾的。馬七郎今年十九歲，是馬府的嫡次子，舉人功名，也參加了今年的會試，雖然沒考上，但他的先生和同窗都說他很有實力，這次只是失誤，三年後必定能高中。

馬七郎之前定過親，不想大半年前，那未婚妻跟青梅竹馬的表兄私定終身，跑了，一時鬧得沸沸揚揚，據說這也是馬七郎此次科考失利的主要原因之一。試想，哪個男人聽說自己的未婚妻跟人跑了能夠平靜？即使沒見過面，互相不認識。這個年代，只要名分定下了，女方就屬於未來夫家的人了。

紅姨娘和沐水靈這次不敢唧唧歪歪了，她們擺出一副十二分的誠心認真聽了馬家和馬七郎的情況。雖然馬七郎也是嫡次子，但這娘倆卻相當滿意，為什麼？一來是有了前一次的教訓，認識到行情了；二來嘛，也是最重要的，馬家有錢啊。家裡是皇商，皇商是官身，比一般的官有錢，比一般的商人有身份。加上馬七郎自身也已經是舉人、是官身，還有高中的機會，紅姨娘和沐水靈哪裡還敢挑毛病，就怕一轉身又被人家搶走了。

今日，馬伕人帶著馬七郎過來拜訪，也就是給姚雪蘭相看，杜氏的孃家嫂子也陪著過來了。如果沒有什麼意外，這樁親事基本上就能定下。

剛剛沐水靈躲在屏風後面偷偷看了幾眼，見那馬七郎也算一表人才，更加滿意得不行。

也就是因為躲著偷看，沐水靈聽到姚雪蘭跟馬伕人和杜家嫂嫂解釋晚了一點過來的原因，又是因為千千那個死丫頭。

馬伕人卻是大讚姚雪蘭命好福氣好，不但有三個優秀的兒子，還有一個漂亮可愛的小千金。說京城裡誰不知道威遠侯府的掌上明珠聰明活潑，長得就如觀音座下的小yu女。聽到姚雪蘭說書瑤正帶著千千，又連聲誇書瑤也是個命好的福星，千千黏書瑤，是因為她們是一類人，都是有好福緣、討人喜的。

從馬伕人的反應，沐水靈也進一步認識到自己同書瑤、千千的差距。無論多麼不服氣、多麼嫉恨，她都必須去討好她們，因為現實。

即使她的未來夫家有錢，即使她的未婚夫三年後能夠高中，她也不能沒有了孃家的支援，她的夫家、她的未婚夫也不敢得罪雍親王府、得罪金喜達和夏書傑那兩個皇上身邊最信任的大紅人。

傲氣抵不過現實！

所以，一離開前院會客大廳，她就過來看千千和書瑤了。

雖然做足了心理建設，在聽到千千那一句「不喜歡大姐姐」後還是怒從心中來。差點忍不住轉身就走，然後又想看書瑤出醜，看書瑤和千千因為那片蘋果反目成仇。

結果，卻只是大大失望，更加嫉恨……

書瑤哄好了千千，將竹籤放在奶孃遞過來的空盤子上，又接了溫溼的面巾幫千千印了印嘴角的蘋果汁，自己也擦了手，這才抬起頭對沐水靈微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書瑤看向千千，眼裡帶著笑，也帶著詢問。不論她自己多麼不喜歡沐水靈，沐水靈總是千千的庶姐，千千應該打招呼，不能這樣視若無睹，那是無禮的表現。

書瑤真心將千千當作自己的妹妹，自然不能讓她有如此的反應。自小養成無禮驕橫的性子，以後是很難改正的，就如那甄柯靈。那樣對千千的成長、日後的名聲、還有人緣、幸福生活都是很不利的。千千性子急點、霸道點都沒有關係，她有那資本，但不能無禮、不能自私無理，否則最終只會損害她自己的利益、傷害愛護她的人。

這些都是書瑤從上輩子所受的苦、所經的愛和恨、所看、所想、所聞中總結出來的，她不斷提醒自己，也會提醒著小妹妹千千。

千千也是個人小鬼大的小精靈，知道瑤兒姐姐這是在提醒她喊人呢，雖然不怎麼樂意，她還是轉向了沐水靈：「大姐姐好，大姐姐坐。」

書瑤和千千的「主動」讓沐水靈有了臺階，這才舒服了一點，笑著走上前來：「瑤兒妹妹、千千，你們在下棋嗎？呃，這是怎麼個走法？我怎麼看不懂呢。」

書瑤只好粗略地解釋了一下：「這是五子棋，比我們通常的圍棋要簡單很多。」

沐水靈暗自撇嘴，夏書瑤不擅長圍棋吧？弄了一個什麼五子棋！真是糟蹋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哼，也是，剝了好看的皮，骨子裡還是一個市井小民，哪裡有下圍棋的雅趣？也沒那天份。

沐水靈自小就視恃甚高，又有著遠大的「抬嫡女，嫁嫡長子，做當家主母」的抱負，在琴棋書畫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在紅姨娘和沐水靈眼裡，這些就是大家千金和一般姑娘家的區別所在，是身份的象徵。女紅、繡花可以讓丫鬟代，琴棋書畫卻只能自己表現，自然要更加費心。

總算找到個機會證實自己的優秀、強調自己這個長姐的存在感，沐水靈相當興奮：「千千，圍棋是一種有雅趣、有內涵的技藝，能夠修身養性，豈能如此胡來？來，大姐姐正正經經地教你下圍棋好嗎？呃……不好意思，瑤兒妹妹，我不是在說你，呃……我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千千還小，現在教歪了，以後就難改了。千千是我妹妹……我……呃……我沒有其它意思，瑤兒妹妹，只要你願意，我也可以教你圍棋的。

書瑤笑笑，沒有說什麼，她不覺得有必要跟沐水靈解釋什麼。

柳媽媽則是暗自搖頭，這個沐水靈……太不著調了！矯情做作也就罷了，還如此自以為是！

書瑤跟柳媽媽不屑表示什麼，小小的千千卻不懂得遮掩：「嘁，瑤兒姐姐哪裡要你教？大哥上次在瑤兒姐姐他們府裡跟瑤兒姐姐下圍棋都輸給瑤兒姐姐了，爹也說瑤兒姐姐什麼棋藝……什麼……對，棋藝非凡。你知道什麼叫‘非凡’嗎？就是非常厲害，我娘跟我說的。」

千千年齡雖小，卻像她三哥沐詠競，嘴皮子特別利索，一口氣連著幾個「瑤兒姐姐」，就像繞口令似的，讓人耳接不暇，又禁不住好笑。

沐水靈俏臉漲紅，不敢相信。怎麼可能？大哥圍棋輸給夏書瑤？怎麼可能？誰不知道威遠侯府世子沐詠麒最擅長圍棋？每次府裡聚會，總少不了有人向大哥挑戰，可是這麼多年，只有兩個人勝過大哥，一個是五十多歲的唐大學士，另一個是寒門狀元許博恩許大學士。

夏書瑤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子，即使會下圍棋，又怎麼可能有如此高超的棋藝？

太不可思議了！沐水靈心裡想著，嘴上就喃喃出來了：「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回答的聲音卻是從門外傳進來的。

書瑤幾人轉頭一看，正是剛剛回來的姚雪蘭，姚雪蘭瞟了一眼不靠譜的庶女，淡淡道：「瑤兒的圍棋連你大哥都自愧不如，你又憑什麼教她？不信的話，不如你們切磋一盤如何？」

姚雪蘭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沐水靈在大言不慚，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庶女平日表現得懦弱不敢言，沒想到還有如此有底氣的時候。可惜，完全是井底之蛙，不自量力。

姚雪蘭不禁感慨，同馬家的親事已經基本定下了，雖然馬家是皇商，不是正經官家，馬七郎也不是嫡長子，對媳婦的要求沒有那麼挑剔苛刻，但馬七郎將來多半入仕，沐水靈如果不改改，還是如此自以為是的話，將來嫁過去後能不能安然過日子，還真不好說了。雖然，只要沐水靈不是犯下什麼原則性的過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休棄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唉，罷了罷了，自己這個嫡母對她也算仁至義盡，將來如何，還是要靠她自己。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