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等顧湘唸完了幾首詩,老人才開口:「寫得很美,是不是?」
顧湘自然說是。
老人感概,「我二十多歲就跟著親戚坐船去了法國,算是很早的一批移民了。最初是到處做苦力,給法國人修公路,修鐵路,修房子。聽不懂法語,被法國人欺負,被自己人騙,吃了很多苦。後來終於存夠了錢,在華人區開了飯館,開了超市。然後給一家人都拿到了護照……巴黎十三區,高樓大廈,滿大街的溫州人,隨便拉一個,都有一段辛酸的移民史。」
顧湘默默聽著。
老人又問她:「你來上海,你家裡人很掛念你吧?」
顧湘想,後媽和弟弟肯定不會想念她的,爸爸身體不好,大概也無暇顧及大女兒的好壞。
老人很精明,看顧湘的臉色,一下就知道了答案。他笑了起來,「罷了,自己過得好就行了。你是好孩子。來,這錢拿著,給我去買盒雪茄回來。」
顧湘出門的時候想,小唐和她說過老人寂寞,看起來也真可憐。
錢老先生住的是vip包房裡的東來閣,老人家迷信,喜歡這紫氣東來的吉利。他斜對門的包房叫飛香閣,也是顧湘和小唐負責的,住的則是一位名媛。
嬌客姓蘇,就連顧湘這種沒有電視機的人都認識她,看過她演的電視劇。蘇小姐本人比電視上看上去要黑瘦很多,個子細高,黑眼圈很嚴重。難得的是,她不介意以真面目示人。
蘇小姐前陣子才鬧出一個花邊新聞,最近一段時間休息沒工作,於是常住在酒店裡。她有個小助理,隔幾日會上門來請安,平時大小跑腿的事,統統打發服務員去做。
顧湘第一次去給蘇小姐收拾屋子,恰好碰到前一夜才舉辦過派對,這屋子烏煙瘴氣,亂得和像剛被洗劫過一樣,幾乎沒有一樣東西在它原來的位置上。空酒品和果皮瓜子殼丟得滿地都是,桌子和吧檯上堆滿了吃剩的碟子,水晶高腳杯上全是口紅印子。小唐又去叫來了兩個服務生,四個人收拾了半天才把房間恢復了原樣,還從沙發坐墊裡和桌子底下掃出好多個用過的安全套。
顧湘紅了臉。小唐悄聲說:「最煩這種,沙發套全都要拿去洗衣房。」
顧湘指給小唐看,「腳凳被煙燒了一個窟窿,棉花都出來了。」
「和朱姐說一聲,這是要記在帳上的。」
這時蘇小姐穿著真絲睡衣,儀態慵懶地從臥室裡走了出來,看到外面忙碌著的服務員,抽著煙點名,「那個女生,對,就是你。」
顧湘停了下來。
蘇小姐說:「一會兒別忘了把臥室也收拾一下。」
小唐他們拎著垃圾袋出門了。顧湘提著水桶和抹布進了臥室。
她一進去,就吃了一驚。昏暗的房間裡,大床中央赫然睡著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