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說:「監獄裡的菜口味淡,吃了五年,出來後一吃辣就拉肚子。」
她說這話,十分平靜,彷彿談論的不過是一次旅行。
張其瑞心裡抽了一下。他本能地不喜歡顧湘的這種口氣。
顧湘臉色白淨,嘴唇一貫地缺少血色,一雙眸子漆黑如點墨,彷彿一個旋窩吸引著人的視線。
張其瑞記得她以前雙目清亮,淺淺的就像山間的小溪,一下就看得到底。她的人也是,簡單純淨,樸質素雅。沒有什麼野心,沒有什麼算計。
他們總叫她小白菜,她好脾氣,從來不生氣。後來孫東平會疼愛地叫她小笨,她總是笑得非常快樂且滿足。
服務生把熱騰騰的菜端了上來。海鮮粥、蒸餃、燒賣,還有這樣那樣的小點心。顧湘目不暇接,暗暗驚歎。這些東西,她只聽說過,這回還是頭一次見到。
「看又看不飽,動筷子吧。」張其瑞把水晶蝦餃的蒸籠往她那裡推了一下,「廚子是從香港請來的,手藝不錯。若是中午,還可以請你吃龍蝦。」
顧湘提著筷子,簡直都不知道怎麼下手。張其瑞也沒再多說,自己端起粥喝了起來。顧湘這次來本來有一肚子話要和張其瑞說的,現在弄得也開不了口,只好先吃東西。
餐廳格調高雅,還請了一個貌美少女彈鋼琴,叮叮咚咚的,不知道是哪首曲子,憑地悅耳。
旁邊的客人全部衣著鮮亮,低聲文雅地交談著,服務生來回走動,腳下居然都沒發出聲音。
這粵菜果真如張其瑞所說,做得十分可口。顧湘也不知道好壞,只知道好吃。她難得胃口大開,吃了半籠蝦餃,兩個燒賣,一碗海鮮粥,又吃了一塊甜糕。
兩人默默無言地吃完了飯,碗筷撤了下去,換上一壺普洱茶。
張其瑞給顧湘倒上茶,「暖胃消食的,你嚐嚐。」
「謝謝。」顧湘接過來,抿了一口,品了品,「很香。」
熱茶騰著氤氳白霧,張其瑞的臉在這層霧氣後顯得有點虛幻。金絲眼鏡的鏡片忠實地掩蓋著他眼底的情緒,讓他看上去深沉不可琢磨。
「你來找我,是不是已經做好了決定?」
顧湘點了點頭,放下茶杯,說:「我想好了,我同你走。」
清清淡淡的一句話,卻有著擲地有聲的效果。這是一個女子,決心告別過去的陰影,抬頭挺胸,帶著夢想去開拓未來人生的重大決定。
顧湘嘴角帶著微笑,臉頰泛著粉紅,眼睛明亮,裡面彷彿有一蓬小火苗在燃燒。
「你說得很對,我到底不甘心這輩子就這麼過下去。我想,能走到哪步,便走到哪步,盡人事,聽天命。以前覺得,人這輩子求個溫飽就夠了。可是昨夜夢到了以前,覺得自己曾那麼努力過,吃過那麼多苦,都是為了有朝一日,出人頭地。我才二十六,後半輩子那麼長,總得做點什麼。」
張其瑞覺得心裡一塊地方柔軟地疼著。他知道,顧湘是把他當做了知心人,和他說的心底話。
「謝謝你,其瑞。」顧湘誠懇地說,「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我會好好把握的。」
張其瑞端起茶杯,來遮掩他難得的一點羞赧和尷尬。
顧湘又說:「今天一早,李大姐找到我,說你承諾為她辦理餐飲執照,是不是?」
張其瑞點頭,很爽快地承認了。
顧湘輕笑,她自然也知道張其瑞這麼做的本意無非就是趕鴨子上架。這也確實是他的行事風格,果斷專橫,說一不二。不過她和李大姐都得到了好處,那點自尊心,不提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