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信什麼?」巫九問。
雲駱的目光掠過每一個人,緩緩道:「老夫相信,祖宗說的沒錯,孔聖說的沒錯,上古時代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沒錯!老夫相信,老夫的所學沒錯,老夫的頭腦沒錯,老夫的眼睛沒錯!我不反對革新,但我反對全盤否定孔聖!我反對全盤否定儒家!儒家沒了仁政,沒了禮樂,那還是儒家嗎?那不是儒家了!」
所有閣老沉默著,無言以對。
姜河川突然長嘆一聲,道:「我本不想發表意見。但是,這個問題,老夫與方聖聊過。」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雲駱問。
姜河川臉上浮現景仰之色,道:「他說,長江的一個船主有一艘船,每過一段時間,船主都會給腐爛的船板換一塊新木板。換第一塊的時候,這艘船是不是原來的船?」
沒有人回應,這個問題好像顯而易見,當然是。
「他繼續問我,換了一半,這艘船是不是原來的船?」
眾大儒愣了一下,這似乎不太好判斷。
「他再度問我,如果這艘船最後只剩一塊木板沒有換的時候,是不是原來的船?」
這一次,所有人陷入思索。
「他最後問我,當最後一塊舊的木板被換掉後,這艘船,是不是原來的船?」
沒有大儒回答。
巫九問:「您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姜河川微微一笑,道:「我一向有一說一,所以我最後說,如果換掉最後一塊船板,那當然就不是原來的船了。」
幾個大儒點頭。
「那方聖後來如何說?」雲駱問。
姜河川一指兩界山的方向,道:「方聖問我,兩界山城牆上哪一塊岩石沒換過,那是不是兩界山?」
禮殿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聖又問我,幾千年後,有一個人,從頭到尾都和我不一樣,完完全全不一樣,但我怎麼確定他是不是我的後裔?」
禮殿寂靜無聲。
過了許久,雲駱的嘴緩緩動著,很艱難地張口,就好像雙唇被縫上一樣。
「最後方聖怎麼說?」
「方聖說,如果那條船依舊能載著船主去捕魚,依舊能讓一家人吃飽穿暖,依舊能承載一家人的希望乘風破浪,那條船,就還是那條船。」
「方聖說,如果兩界山塌了,甚至只剩下殘垣斷壁,只要有一天有人站在上面說,我們人族,曾經在這裡抗擊過妖蠻!在這裡拋灑過熱血!在這裡吶喊過,嘶吼過,哭泣過,憤怒過!哪怕只有一個人說過,兩界山就還是那座兩界山!」
「方聖說,幾千年後的那個人,或許在遙遠的星辰,或許連口音都完全改變,但當他開口的時候,你會覺得似曾相識;那個人或許穿著奇怪的服飾,但當他寫字的時候,那些文字會讓你心跳加快;那個人或許不知道什麼是禮樂,但當他彬彬有禮向你問好的時候,你會感到舒服;那個人或許不懂什麼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他開口的時候,你會感受到尊重;或許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儒家,但他說要當個好人的時候,你能看出他眼中的真誠;甚至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