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盲妾如她 法採 第2頁,共2頁

......

俞厲不知何時離開又返回。

他把暮哥兒抱了過來。

小人兒家來的這幾日一直悶悶的,對於疼愛自己的舅舅,並不能親熱起來。

直到舅舅開口告訴他,「爹爹和孃親都在,去吧。」

暮哥兒睜大了眼睛。

俞厲指給了他看向了遠處。

暮哥兒看到,從沒有站在一起的爹爹和孃親,此刻,爹爹竟然將孃親抱進了懷裡!

就像抱他那樣,又似乎有什麼不一樣!

小人兒驚到了,下一息,驚喜地邁出小步子跑了過去。

「爹爹!孃親!」

俞厲瞧著外甥的樣子,先是嘆氣,而後又是一聲哼。

「父憑子貴罷了。」

......

詹五爺抱著懷中的人,還有一種不敢相信的不夠真實的感覺。

三年了。

她從崖上縱身跳下的那一刻,他拼了命去抓,可他什麼都沒能抓到。

那種無助的感覺在這三年裡,無時無刻不在籠罩著他。

那麼多人勸他,他們都認為她不可能再活在世上了。

他不敢聽,不敢信,他只要去尋去找,終有找到她的一天。

他抱了眼前的人在懷裡,又輕輕捧了她的臉。

她的眼睛紅腫起來,他用指腹輕柔觸碰她的眼睛。

他一向曉得小娘子性子冷清,尋常不肯動真情。

可這般的她,竟也為他落下這許多眼淚,他不需要她說什麼,亦不需要她做什麼。

她的眼淚便是上天給他的最貴重的禮物......

男人深吸一口氣,確認此刻的真實,輕輕吻在了她的額頭。

俞姝朝他看過去,鼻尖環繞的,盡是熟悉的男人的氣息。

她抬頭看著他,看到男人眼眸中的繾綣。

風吹著紗簾飄飛,兩人在安靜的大殿裡對視良久。

直到有跌跌撞撞的腳步聲靠近,接著,有個小娃娃一下子撲到了兩人身上。

兩人都低頭看過去,看到了睜著水亮大眼睛的暮哥兒。

小兒如俞姝性子彷彿,言語素來不多,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五爺伸手把孩子抱了起來,抱到了兩人之間。

男人抱著孩子,俞姝輕輕貼了貼兒子的小臉。

暮哥兒在這時忽然開了口。

「爹爹和孃親,在河同一岸。」

五爺一愣,他沒聽明白,「暮哥兒說什麼?」

暮哥兒沒有回答,只是看向他的孃親。

俞姝訝然看著兒子,又在下一瞬,眼淚滾落下來。

她曾告訴小兒:

爹和娘在河的兩岸,河很寬,水很急,孃親過去不去,爹爹也過不來......

他聽懂了,他也記住了,還記在了心裡,時時念著。

俞姝愛憐得不行,而暮哥兒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的確認。

俞姝再看不得兒子這般,心裡酸楚極了,她連忙同兒子點了頭。

「暮哥兒說得正是,爹爹和孃親不再分隔兩岸,在河的同一岸了!」

話音落地,暮哥兒一手抓緊了他爹爹的衣襟,一手伸向了孃親。

俞姝握住他的手,越發貼緊了兒子柔嫩的小臉。

五爺看著母子兩人,亦明白了孩子的意思。

那條河很寬,水很急,可他用了三年,終是在萬千波濤中,游到了對岸。

他抱著兒子,也擁緊了俞姝。

......

俞厲安排了一家三口在楊城團聚的宿處。

五爺抱著孩子,牽著俞姝的手往回走時,忽然有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賀激?你怎麼過來了?」俞姝問。

五爺此前只注意到此人掃過自己時凜冽的眼神,眼下,又看到他落在俞姝臉上時目色複雜。

他默默握緊了身邊小娘子的手。

她如今不止是他自己的小娘子,更是這虞城王姬。

俞姝還不知賀激突然攔路,又是所為何事。

而賀激直接叫了她。

「就算不為袁王報仇,王姬與此人一起,恐怕會令王最忠實的部屬寒心。」

俞姝在這話裡,愣了一愣。

他說得最忠實的部屬,是像他一樣的袁王舊部吧?

她微微皺眉,在賀激這句話中不由地思慮起來。

一旁被針對的男人,卻只是淡笑了一聲。

賀激的眼神立時凌厲地掃了過來。

男人自然沒有半分畏懼,反而淡淡打量了一下賀激。

「賀將軍,以為此事應該如何處置?」

他不慌不忙地問了,賀激彷彿被他的神態越發激怒一般,立時脫口而出。

「殺了你這朝廷的定國公,自然再沒有了這番難題!」

他的話說得異常直白。

直白到要殺人。

俞姝在這話裡緊皺了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賀激。

暮哥兒彷彿察覺到了不安的氣息,小手攥緊了爹爹的衣襟。

而詹五爺面不改色,臉上仍舊掛著笑。

彷彿眼前這個人要取得,不是他詹五爺的項上人頭一樣。

氣氛凝滯起來,五爺與賀激對視一息,一息之間便似有刀光劍影掠過。

但男人十足淡定,在一息之後,問了賀激一個問題。

「袁王與朝廷襄王混戰多年,如今虞城王也與勉王等多王混戰,若有一日虞城王一統天下,是否也要殺光所有秦地之外的降將?比如趙勉的部屬,同為秦地,甚至可能同為袁王手下的昔日同袍。」

這話問得賀激一愣。

就在之前的楊城守衛戰中,對面衝擊楊城的敵軍,便是他曾經一起吃過酒的付戚。

而勉軍裡許許多多的將領,他都認識,甚至都一起吃過酒......

面對他們,賀激甚至在戰場上都沒能做到狠下殺手。

可他們和朝廷的將領又有什麼兩樣?

都是俞軍的敵軍。

五爺沒有把話說得那般明白。

可賀激卻聽明白了,臉上一陣青白交錯。

五爺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低聲嘆了一句。

「非人之罪,是戰之過。」

賀激愣住了。

五爺在這時,低頭看向一旁的女子。

他稍稍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阿姝以為呢?」

他看過去,賀激亦看過去。

俞姝沒有直接回應這個問題,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賀激一眼。

「王要用人,天下肯歸順之人皆可用,不論曾經效忠何主。」

她的態度已是十分明顯。

賀激唇下緊抿,目光落在俞姝身上兩息,轉身離去了。

他走了,緊張的氣氛散了些許,又未能完全散去。

俞姝在賀激的態度裡,不由地想到了許多。

男人看著她,知道她在為她兄長俞厲思量。

他叫了她。

「阿姝信我,會為你兄長一統大業盡心盡力。」

俞姝心裡曉得他的態度,可曉得是一回事,聽見他親口說出,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由地看過去。

男人手掌很大,握住俞姝的手用了他極重的力,卻又沒有令她不適半分。

他要推翻這朝廷。

這話放在從前,俞姝再不敢去想。

可現在,他一遍又一遍地,親自說出了口。

俞姝眼眶又熱了起來,回握了他的手。

「我信你。」

陽光照在殘雪上,晶晶亮亮,彷彿所有光亮都照進了詹五爺的心頭,

他牽著手愛的人的手,抱著他們孩子走向心的里程。

*

下晌,定國公詹五爺留在了楊城的事情不脛而走。

訊息傳得越廣,俞厲這邊受到的壓力便越多起來。

俞姝知道哥哥的難處,去尋了他一回,「哥哥準備如何?」

俞厲沒有回答,只是說自己想想辦法,將她攆了回去。

「此事總得解決。」

「你好生歇著。此次尋了不少擅治眼疾的名醫,馬上就要過年了,你若能治好了眼睛比什麼都強,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俞姝本想與他討論一番,但見他自己都還沒思慮清楚,也只好走了。

可接下來,訊息越傳越快,連虞城都知道了。

虞城中袁王舊部更多,都問到了王后孟爾鳳處。

孟爾鳳出自秦地的孟氏一族,換句話說,他們最初效忠的同樣也是袁王。

年關在即,俞厲不便回虞城過年,以免散了前線將士的軍心,孟爾鳳乾脆挺著肚子親自來了楊城。

她來了,進了門見了俞厲,便著急道。

「王若是遲遲沒有一個安排,只怕眾將要心了寒,那可萬分不利於前方戰事啊!」

彼時,俞厲正在房中拭劍,轉身的時候,劍光露出來,把孟爾鳳嚇了一跳。

她扶著肚子向後退去,俞厲連忙收了劍。

「嚇著你了?」他把劍收了放去了一旁,轉身讓妻子坐下。

孟爾鳳出身的孟氏是書香門第,哪經過什麼舞刀弄劍之事?當下確實吃了一驚,但她更著意袁王舊部不滿之事。

她迅速把虞城的情形說了。

「......現在他們議論紛紛,擔心王以後會忘了老將,忘了根本!」

孟爾鳳這話不可謂不重,她說完,忍不住看了俞厲一眼。

果見俞厲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她連聲勸著俞厲別生氣,「他們也是害怕王棄了他們。」

「這怎麼可能?」俞厲眉頭深壓,「我俞厲是這樣的人?」

孟爾鳳說當然不是,「但是,王得拿出來一個態度了。」

俞厲不由看過去,「拿出什麼態度?當真殺了詹五不成?我小妹受苦這麼長時間,那詹五也是一心悔過,現在好不容易一家團聚,讓我殺了妹婿?!」

孟爾鳳曉得他處處以妹妹為先,從前俞姝在王都別院養病,還不覺得如何,但眼下卻越發顯現出來。

「王就算不能殺了此人,果真能留?能用?」

孟爾鳳瞧了瞧他,見他一臉怒色微消,一時沒說話,低頭撫著肚子。

俞厲左右為難許多日了,若是能下一個決定,也早就下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看了一眼有孕在身的妻子,情緒和緩了一些。

「這事,你如何以為?孟氏也該曉得此事了吧,又是如何說?」

孟爾鳳見他情緒平緩下來,便拉了他去窗下坐著說話。

「這件事,我爹爹和叔父兄長都商議了,王不能當真殺了定國公,若是強行用他,只怕也要起變。為今之計......」

她說著,看了俞厲一眼。

「王不若,先擱置此人。就讓妹妹似從前在王都別院一般,不要輕易現於人前也就是了。」

換句話說,藏匿了他們。

俞厲在這話裡,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

暮哥兒睡了,在孃親和爹爹之間,難得的睡得香甜。

五爺給他掖了被子,又起身坐到了俞姝身邊。

小娘子看了他一眼,男人將她擁在懷裡。

「五爺不困嗎?不睡嗎?」

這些日,他不知怎麼,每晚要握著俞姝的手才能睡覺。

晚上睡著睡著就會醒過來,然後抱了俞姝在懷裡,擁著她,親吻在她耳畔,遲遲不肯入睡。

俞姝有時困的不成了,拍了他的手叫他一起入睡,他卻不肯。

「從前睡下比醒著好過,如今卻不一樣了,我只盼時時醒著,時時都確認你真的在我身邊。」

就算半夜他也醒著,一直擁著她良久良久。

當下,俞姝心下酸酸的,半晌,破涕為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說的太誇張了。」

男人亦笑了起來,「不誇張,都是真的。」

他攬了她的肩,「等到上元節花燈會,我們陪著暮哥兒看花燈去吧。」

五爺看了一眼兒子,「小兒念著這個許久了。」

俞姝也看了看兒子安靜的睡顏。

她說好,輕輕點頭,但提起了另一樁事。

「我想著,等年節一過,就暫時離開些日子吧。」

五爺在這話裡嘆了口氣,抱著她的手緊了緊,他不由放低了聲音。

「對不起,阿姝,到底是我的身份讓你為難了。」

俞姝並不在意,她搖了搖頭。

「就算沒有你,這事早晚也得鬧出來,哥哥他總要面對,早一日晚一日沒差別。我想我們暫時離開,讓哥哥思慮穩妥再做個決定不遲。」

哥哥固然想留她在身邊,但這俞軍之中,並不是所有人都這般想。

不然,也不會有三年前那封密信了......

她這般說了,五爺自然道好,甚至還有些許期盼。

摒棄凡俗之事,同她隱居山林,那是他這三年幾乎不敢去想的夢。

不過他亦想到了旁的事情。

他問了俞姝。

「阿姝,當年揭露你身份的密信之事,查清了嗎?」

他說著,低聲告訴俞姝,「那封密信,如今就在我手裡。」

話音落地,俞姝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