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哈里頓的胸膛默默地起伏了一下:他是在一種嚴重的屈辱與憤怒的感覺下苦鬥,要壓制下去是不容易的事。我站起來,出於一種想解除他的困窘的高尚念頭,便站在門口,瀏覽外面的風景。他隨著我的榜樣,也離開了這間屋子;但是馬上又出現了,手中捧著半打的書,他將它們扔到凱瑟琳的懷裡,叫著:「拿去!我永遠再不要聽,不要念,也再不要想到它們啦!」

「我現在也不要了,」她回答。「我看見這些書就會聯想到你,我就恨它們。」

她開啟一本顯然常常被翻閱的書,用一個初學者的拖長的聲調唸了一段,然後大笑,把書丟開。「聽著。」她挑釁地說,開始用同樣的腔調念一節古歌謠。

但是他的自愛使他不會再忍受更多的折磨了。我聽見了,而且也不是完全不贊成,一種用手來制止她那傲慢的舌頭的方法。這個小壞蛋盡力去傷害她表哥的感情,這感情雖然未經陶冶,卻很敏感,體罰是他唯一向加害者清算和報復的方法。哈里頓隨後就把這些書收集起來全扔到火裡。我從他臉上看出來是怎樣的痛苦心情,才能使他在憤怒中獻上這個祭品。我猜想,在這些書焚化時,他回味著它們所給過他的歡樂,以及他從這些書中預感到一種得勝的和無止盡的歡樂的感覺。我想我也猜到了是什麼在鼓勵他秘密研讀。他原是滿足於日常勞作與粗野的牲口一樣的享受的,直到凱瑟琳來到他的生活道路上才改變。因她的輕蔑而感到的羞恥,又希望得到她的讚許,這就是他力求上進的最初動機了,而他那上進的努力,既不能保護他避開輕蔑,也不能使他得到讚許,卻產生了恰恰相反的結果。

「是的,那就是像你這樣的一個畜生,從那些書裡所能得到的一切益處!」凱瑟琳叫著,吮著她那受傷的嘴唇,用憤怒的眼睛瞅著這場火災。

「現在你最好住嘴吧!」他兇猛地回答。

他的激動使他說不下去了。他急忙走到大門口,我讓開路讓他走過去。但是在他邁過門階之前,希刺克厲夫先生走上砌道正碰見他,便抓著他的肩膀問:「這會兒幹嗎去,我的孩子?」

「沒什麼,沒什麼,」他說,便掙脫身子,獨自去咀嚼他的悲哀和憤怒了。

希刺克厲夫在他背後凝視著他,嘆了口氣。

「要是我妨礙了我自己,那才古怪哩,」他咕嚕著,不知道我在他背後,「但是當我在他的臉上尋找他父親時,卻一天天找到了她!見鬼!哈里頓怎麼這樣像她?我簡直不能看他。」

他眼睛看著地面,鬱郁不歡地走進去。他臉上有一種不安的、焦慮的表情,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他本人也望著消瘦些。他的兒媳婦,從窗裡一看見他,馬上就逃到廚房去了,所以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很高興看見你又出門了,洛克烏德先生,」他說,回答我的招呼。「一部分是出於自私的動機:我不以為我能彌補你在這荒涼地方的損失。我不止一次地納悶奇怪,是什麼緣故讓你到這兒來的。」

「恐怕是一種無聊的奇想,先生,」這是我的回答,「不然就是一種無聊的奇想又要誘使我走開。下星期我要到倫敦去,我必須預先通知你,我在我約定的租期十二個月以後,無意再保留畫眉田莊了。我相信我不會再在那兒住下去了。」

「啊,真的;你已經不樂意流放在塵世之外了,是吧?」他說。「可是如果你來是請求停付你所不再住的地方的租金的話,你這趟旅行是自費的:我在催討任何人該付給我的費用的時候是從來不講情面的。」

「我來不是請求停付什麼的,」我叫起來,大為惱火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就跟你算,」我從口袋中取出記事簿。

「不,不,」他冷淡地回答,「如果你回不來,你要留下足夠的錢來補償你欠下的債。我不忙。坐下來,跟我們一塊吃午飯吧;一個保險不再來訪的客人經常是被歡迎的。凱瑟琳!開飯來,你在哪兒?」

凱琴琳又出現了,端著一盤刀叉。

你可以跟約瑟夫一塊吃飯,」希刺克厲夫暗地小聲說,「在廚房待著,等他走了再出來。」

她很敏捷地服從他的指示:也許她沒有想違法犯規的心思。生活在蠢人和厭世者中間,她即使遇見較好的一類人,大概也不能欣賞了。

在我的一邊坐的是希刺克厲夫先生,冷酷而陰沉,另一邊是哈里頓,一聲也不吭,我吃了一頓多少有點不愉快的飯,就早早的辭去了。我本想從後門走,以便最後看凱瑟琳一眼,還可以惹惹那老約瑟夫;可是哈里頓奉命牽了我的馬來,而我的主人自己陪我到門口,因此我未能如願。

「這家人的生活多悶人哪!」我騎著馬在大路上走的時候想著。「如果林——希刺克厲夫夫人和我戀愛起來,正如她的好保姆所期望的,而且一塊搬到城裡的熱鬧環境中去,那對於她將是實現了一種比神話還更浪漫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