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爐邊的椅子上坐下,我的房東就去坐對面的一把。為了消磨這一刻的沉默,我想去摩弄那隻母狗。它才離開那窩崽子,正在兇狠地偷偷溜到我的腿後面,呲牙咧嘴地,白牙上饞涎欲滴。我的愛撫卻使它從喉頭裡發出一聲長長的狺聲。

「你最好別理這隻狗,」希刺克厲夫先生以同樣的音調咆哮著,跺一下腳來警告它。「它是不習慣受人嬌慣的——它不是當作玩意兒養的。」接著,他大步走到一個邊門,又大叫:

「約瑟夫!」

約瑟夫在地窖的深處咕噥著,可是並不打算上來。因此他的主人就下地窖去找他,留下我和那兇暴的母狗和一對猙獰的蓬毛守羊狗面面相覷。這對狗同那母狗一起對我的一舉一動都提防著,監視著。我並不想和犬牙打交道,就靜坐著不動;然而,我以為它們不會理解沉默的蔑視,不幸我又對這三隻狗擠擠眼,作作鬼臉,我臉上的某種變化如此激怒了狗夫人,它忽然暴怒,跳上我的膝蓋。我把它推開,趕忙拉過一張桌子作擋箭牌。這舉動惹起了公憤;六隻大小不同、年齡不一的四腳惡魔,從暗處一齊竄到屋中。我覺得我的腳跟和衣邊尤其是攻擊的目標,就一面儘可能有效地用火鉗來擋開較大的鬥士,一面又不得不大聲求援,請這家裡的什麼人來重建和平。

希刺克厲夫和他的僕人邁著煩躁的懶洋洋的腳步,爬上了地窖的梯階:我認為他們走得並不比平常快一秒鐘,雖然爐邊已經給撕咬和狂吠鬧得大亂。幸虧廚房裡有人快步走來:一個健壯的女人,她卷著衣裙,光著胳臂,兩頰火紅,揮舞著一個煎鍋衝到我們中間——而且運用那個武器和她的舌頭頗為見效,很奇妙地平息了這場風暴。等她的主人上場時,她已如大風過後卻還在起伏的海洋一般,喘息著。

「見鬼,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就在我剛才受到那樣不禮貌的接待後,他還這樣瞅著我,可真難以忍受。

「是啊,真是見鬼!」我咕嚕著。「先生,有鬼附體的豬群,1還沒有您那些畜生兇呢。您倒不如把一個生客丟給一群老虎的好!」——

1有鬼附體的豬群——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一節到第三十三節:「鬼就央求耶穌,不要吩咐他們到無底坑裡去。那裡有一大群豬,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穌,準他們進入豬裡去。耶穌準了他們。鬼就從那人身上出來,進入豬裡去。於是那群豬闖下山崖,投在湖裡淹死了。」

「對於不碰它們的人,它們不會多事的。」他說,把酒瓶放在我面前,又把搬開的桌子歸回原位。

「狗是應該警覺的。喝杯酒嗎?」

「不,謝謝您。」

「沒給咬著吧?」

「我要是給咬著了,我可要在這咬人的東西上打上我的印記呢。」

希刺克厲夫的臉上現出笑容。

「好啦,好啦,」他說,「你受驚啦,洛克烏德先生。喏,喝點酒。這所房子裡客人極少,所以我願意承認,我和我的狗都不大知道該怎麼接待客人。先生,祝你健康!」

我鞠躬,也回敬了他;我開始覺得為了一群狗的失禮而坐在那兒生氣,可有點傻。此外,我也討厭讓這個傢伙再取笑我,因為他的興致已經轉到取樂上來了。也許他也已察覺到,得罪一個好房客是愚蠢的,語氣便稍稍委婉些,提起了他以為我會有興趣的話頭——談到我目前住處的優點與缺點。我發現他對我們所觸及的話題,是非常有才智的;在我回家之前,我居然興致勃勃,提出明天再來拜訪。而他顯然並不願我再來打攪。但是,我還是要去。我感到我自己跟他比起來是多麼擅長交際啊,這可真是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