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退何統領與小蘿,屋中只剩我與天子二人。他不開口,我更不敢出聲。室外驟雨初停,蛙聲三三兩兩,蟬聲錯錯疊疊。蛙蟬之聲遠遠近近,此起彼伏。屋內寧靜得有些壓抑,一如山雨欲來。淡青色瓷瓶裡荷花清香隨風飄浮於空氣,幽意暗生。有穿堂風吹過。因荷風苑臨水而建,我們並不覺熱,坐靜後反覺涼意。
我微微打個冷顫,龍文澤立時查覺。
他終於開口向我詢問關於刺客諸多事宜。雖有太后嚴旨,但我見他夜訪山莊,便不再隱瞞,一一據實回答。龍文澤聽完,又詢問了幾個細節,細想一回。
適才你叫朕什麼公公?他看著我笑道。他說:你拿朕當別人麼?我心亂跳。我哪敢說他與一個小太監長得相似?只得含糊回答道:回皇上,因夜裡看不大清楚,奴婢是認錯人了。請皇上恕罪。
幸而龍文澤並不追問。又詢問我當時如何會當他是刺客。我大致講一遍內心想法,一直說到:故此奴婢大膽在小蘿手心裡寫字,讓何大人過來。只不想何大人早有布兵,比奴婢更快上一步。
龍文澤含笑道:嗯?那個叫小蘿的宮女也識字麼?
回皇上,我說:小蘿原是不識得字。偏只認得她的姓氏,而她又正巧與何大人同姓,因此奴婢在她手心寫了個「何」字,又對她做眼色,想必她能明白。
三十六計之連環計。龍文澤點頭微笑。他自嘲道:不想朕堂堂天子,竟被你二人設局!
我聞言忙紅著臉跪倒,以首觸地。
奴婢死罪。我說。
龍文澤含笑輕輕扶起我。不知者不為罪。他笑著說:不但無罪,而且有功。現有你與何雙全那樣的人才,朕才能放心母后安全。說罷,他並不放開我手,拉著一徑前前後後地看書房。看完書房,又看廂房。
剛踏進廂房門,他突然停下。他望見荷花床帳,微微一怔,眼神中掠過一絲恍惚與猶疑。半響,方才轉過頭向來看我。我大窘,頓時羞了個滿面桃花。
突然間,屋外「譁」的一聲,雨水再次落下。有風將水氣吹入。一張宣紙被風由桌上送至他腳下。他俯身拾起,拿至燈前細看。我定睛一看,臉更紅。這畫作原是我前幾日一時興起信手繪下、並未完成的仕女圖草圖。其畫意取自李清照那首的《如夢令》。整幅畫因要表現夜色,並未著彩,只在那美人雙頰與嘴唇上輕輕暈些胭脂紅色。
我看見龍文澤面色又是一變。他一面看,一面緩緩吟道: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他輕輕長嘆口氣,抬眼望向窗外茫茫夜色,只不言語。
半響回過神來,他輕聲問道:果然意境很好。是誰畫的?我忙回答:回皇上,此為奴婢信手亂畫的草圖,自是入不得您的法眼。
龍文澤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我:真是你畫的?!你也很愛荷花麼?我忙小心答道:回皇上,此畫確是奴婢畫的。荷花憑湖臨風,本為水中君子。天下女子不喜歡此花的,只怕不多。
是麼?龍文澤說。他眯起雙眼道:天下女子都愛荷花麼?朕看也未必。出汙泥而不染……天下能有幾人?只有那種本身心性高潔……說至此處,卻又不肯講完。他再看我一眼,笑道:既是亂畫,朕正好胡亂點評一番。
天子愛畫,舉國皆聞。我微微一笑,只得任由他去。
俗話說,行家看門道——我這畫雖只是草圖,畢竟厚積薄發,功力略顯其中。
嗯,畫得好。他說。他正色道:怎麼畫得這樣好呢?竟比我朝第一畫師畫得還要好。
我朝第一畫師?我聞言微怔。父親未獲罪之時,畫作舉國有口皆碑。尤其我父山水畫畫得出神入化,世人送其美稱為「柳山水」。皆以得其一畫為榮——只不知龍文澤口中所指何人?
他看我發呆,自己倒先笑起來,拿手刮我鼻子:朕便是我朝第一畫師!朕是說朕的煙兒畫得比朕還好。我聽他叫「朕的煙兒」,臉上剛剛退下的紅潮復又起來。他走至身後,輕輕環抱我腰。我身子一僵,繼而微顫。他抱得更緊,與我疊頭並肩,一起看畫。
立意也好,他說:構圖也好,水墨濃淡也好,人物神態也好,筆法也好……平日朕作畫,時常有人在耳邊說朕畫作天下無雙,沒想這裡只一個小小煙兒,就將給朕比下。
將皇上比下去?我心一緊。但聽他語氣中並無不悅,也就放心任他抱著。
這畫為什麼沒有題字?龍文澤又問:讓朕來給煙兒題寫好麼?
好。我說。我在他懷中渾身發燙,輕輕點頭。
龍文澤提起筆,略略思索片刻後方才笑道:朕覺著,最好還是它原來的名兒,就題寫「誤入藕花深處」如何?我點頭輕笑道:回皇上,果然不錯。這名兒題得很好。奴婢想,只怕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貼切的。
龍文澤聞言一笑,大筆一揮,將這六個字酣暢淋漓的題寫上畫去。寫完,他自己點頭笑道:畫也好,字也好。放在一起更是絕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