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本能地一骨碌爬起身來,初時還懵懵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只是瞪著眼睛茫然四顧。
廟中昏黑一片,腳邊傳來輕微的鼾聲,玉鳳睡得正香。
廟外大雨如注,涼意透骨侵肌。
阿離搖了搖腦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看來是自己太緊張了,竟把雷聲當成了炮聲。
夜涼似水,阿離接連打了四五個噴嚏,雙臂抱在胸前,準備躺回草墊子上繼續睡一會。就在這時,天邊又是一陣轟隆隆悶響,這一次連綿不絕,彷彿從水底下滾滾而來,雖然聽得並不真切,阿離卻猛然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那根本不是雷聲!
弄玉和青雲也被驚醒了,翻身爬了起來。青雲悉悉索索地摸出火摺子,將供桌上一隻殘燭點燃,主僕三個擠在一處,瞪大眼睛凝神細聽。
有一種聲音,隱隱地從遙遠的天邊某處傳來,象是吶喊,又象是馬嘶,含混一片,細聽又沒了
。
阿離顫巍巍站起身,趿著鞋就向外走,弄玉隨後相跟著,青雲連忙追上去,一左一右攙扶著自家奶奶和表姑娘,一徑走出了廟門。
三個人站在房簷下,隔著密集的雨幕,遠遠的見那黑沉沉的天邊火光沖天,雖然雨聲淅瀝,卻隔不住那此起彼伏的喊殺聲隱約傳來。
「是……是不是打起來了?!」玉鳳光著腳就從廟裡跑了出來,死死抓著青雲的胳膊,緊張地問道。
「看樣子是。」青雲咬著嘴唇,「不知道是在哪裡。誰跟誰打起來了?聽著象是懷化門那邊……」
「不是不是,是正陽門那邊,或許是德勝門?」玉鳳恐慌地反駁道。
青雲沉默著沒吭聲,只是憂心忡忡地望了阿離一眼。
要是真到了正陽門,那豈不是就快到宮城了麼?雖然不知道那些是哪路人馬。總是讓人心裡揪揪地恐懼著。
主僕四個你一言我一語,越說心裡越沒底。
玉鳳忐忑地說道:「奶奶,不然我們換個地方吧?這裡怕不安全。」
阿離苦笑:「能換到哪兒?連城都出不去。在哪兒都一樣。」
此時天已矇矇亮,忽聽外頭小路上一陣腳步雜沓,一群人踩泥踏水。冒著雨向關帝廟這邊跑了過來。
幾個人都吃了一驚。青雲面色僵冷,伸手將阿離和弄玉護在身後,定睛向那群人望過去。
此時那群人已跑到近前,有男有女,還有老嫗抱著孩子,手上拎著口袋,肩上揹著搭褳,衣衫不整。失慌失措。
弄玉輕聲道:「不要怕,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一邊說。便向跑在前頭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叫道:「大叔,你們這是從哪兒來?城裡怎麼樣了?」
那老漢只顧著跑路。沒想到烏漆馬黑的廟裡另外還有人,也嚇了一大跳,不禁倒退了兩步,眯著眼細打量了一下,看見原來是幾個小姑娘,這才放下心來,當下搖頭嘆了口氣,道:
「才太平了幾年,又亂套啦
!」
一邊說著,便招呼家裡人進廟躲雨,又向阿離幾人道:「我兒子就是廣寧門的守城卒,天沒亮就趁亂跑回來了,說守不住了,興許現在外頭的大軍已經攻進城了。」
阿離急道:「守城的是誰?攻城的又是誰?」
老漢手一攤,「誰知道誰是誰,聽我兒子說原先守城的是提督陸大人,後來又走馬換將換了個什麼許大人,然後又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來一大撥子韃子兵,吆五喝六地也上了城頭了,亂鬨鬨的一片。」
老漢一邊張羅著家裡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進了廟,在地上鋪了草簾子席地坐下,一邊鼻孔裡噴著冷氣,怨聲道:「只要別進了城禍害咱們老百姓,燒殺搶劫的就行,愛誰來誰來!誰還管得了那麼多……」
阿離聽不出所以然來,心裡發急,一路追著老漢進了廟,又問:「您說您兒子是廣寧門的守城卒,不是跑回來了嗎?他人呢?」
老漢有點不高興,瞪眼道:「一個月就拿那麼幾吊餉銀,還耗在那兒送命不成?小卒子的命就不是命了?不跑等著挨刀啊!」
阿離見他火氣不小,只得陪笑道:「不是,我是說……這裡怎麼沒看見您那兒子,兵荒馬亂的,一家人還是在一起才好。」
老漢這才道:「家裡還喂著幾隻雞呢,三小子跑回家捉雞去了……」說到這裡,便問阿離:「怎麼就你們幾個小女娃跑出來了,家裡人呢?」
阿離無心與他攀談,勉強笑了笑,道:「家裡人做小生意,出了城還沒回來呢,急死人了,所以想問問您兒子城外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