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幾年前的太子正是血氣方剛的少年,偶去皇叔府上赴宴,酒後忽見我娘在一花團錦簇的小樓中憑窗弄琴,肌膚勝雪,清婉出塵,就連一旁打扇的侍女都眉目如畫,美豔不可方物,不禁怦然心動,遂向端王詢問。端王只含糊說我娘是府裡的樂伎。太子並未多想,當日午後便在端王安排下在小樓中歇息……」
阿離說到這裡,牙齒狠狠咬著下唇,指甲將手背掐出了幾道血痕。
曾雪槐自然知道四姨娘最初被端王送給他之時並非處子,只因從心底眷戀愛慕著她,憐惜她悽慘的身世,猜想那也許是城破之後,兇悍的陳國兵士在她身上留下的獸行,因此越發不忍揭開她的痛處,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從未追問過她的過往。但現在不同了,曾經最為珍視的美好突然間崩塌成一地碎片,曾雪槐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不由仰頭粗嘎地冷笑道:
「原來是郎有情,妾有意,一見鍾情,兩情相悅啊!一個是貂禪,一個是呂布,在王允的安排下在自家後宅中私相授受?不不,呂布不過一介匹夫,三姓家奴之輩,如何能與風光體面的太子相提並論?我說錯了,應該一個是衛子夫,一個是漢武帝,在平陽公主家裡一晌貪歡後就……」
他只顧狂躁地肆意揮灑,一低頭卻見阿離跪在地上,眼中含著兩眶清淚,狠狠咬著嘴唇,無助地仰頭望著自己,雖然泫然欲涕,卻又默然無語。
曾雪槐猛然覺得心裡象被狠狠戳了一刀般疼痛難忍,他戛然嚥住未說完的話,用手按在胸口上,頹然向後仰靠在床頭,喃喃道:「我想靜一靜,你先去吧,讓我自己一個人待一會……」
阿離跪在那裡沒有動。良久方輕輕地卻又執著地說:「我娘一見鍾情的只有父親一個,她從來沒對太子動過心思,她只是……」
「哈,只是什麼,被逼的?被脅迫?皇家的金枝玉葉甘受這樣的奇恥大辱,為了苟活,竟與仇人歡好?!」
「我娘她不是為了苟活!正因為身上流著皇家的血,她才忍辱偷生,不然早就自盡了!她……之所以這麼做,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復國,長公主也是如此……」
「復國?!」曾雪槐愕然抬頭,「什麼意思?就憑兩個弱質女流如何復國?」
阿離木然慘笑道:「沒錯,連數萬鐵騎都束手就擒,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能有什麼法子?她們唯一能利用的只有自己罷了
。」
曾雪槐心中漸漸有了一絲明白,直瞪著阿離啞聲道:「你是說,她們和太子接觸,並不只是因為端王?或者說,她們根本就是有所圖謀的?」
「是的。太子就是將來的皇帝,如果能俘惑他的心,就離復國大計邁出了一步。」阿離輕輕說道:「當然,如果能懷上太子的兒子,就更萬無一失了。這個孩子身上流著大鄭皇族的血液,將來一但有機會稱帝,豈不就是兵不血刃便可復國了麼?」
此時的曾雪槐已經暫時忘了自己的傷痛,但見他圓睜雙目,難以置信地望著阿離,由不得便擊節嘆道:「蠢女人!蠢啊!太子一時情不自已倒是有的,但他這樣的身份如何敢跟前朝的公主生下孩子呢?他這太子之位早就是眾矢之的了,容不得半點閃失。說不定太子怕走漏了風聲,把你娘她們暗地處置了,又能如何?這樣鋌而走險難道不是太蠢了嗎?」
曾雪槐又急又怒,不停地頓足道:「就算僥倖能生下兒子,又如何知道將來一定是他繼承大統呢?後宮佳麗如雲,皇帝的兒子們還會少嗎?母家身份高貴的多了,憑什麼那大位就落到他頭上?這……這真是婦人的見識,無語,實在無語啊!」
阿離將視線移向窗外,淡淡道:「沒錯。不過當今聖上註定了此生子嗣單薄,他已經沒有什麼可能再生出兒子來了!所以那大位,興許真的會落在我大哥頭上……」
曾雪槐驚住了。
是啊,當今聖上膝下的確只有一位皇子,還是他當年為太子之時,身邊一位側妃所出;繼位後雖然又有宮妃陸續生過三兩位皇子,皆因體弱多病很早就夭折了。唯一這一位皇子卻遲遲沒有冊立為儲君,說明皇帝對他並不很滿意。而這一次微服江寧,分明就是來尋訪當年那個私生子的下落的!
「你娘當年給他喝了什麼絕嗣的東西,是這樣吧?所以她篤定地料到皇帝將來一定會因為子嗣單薄而想起品南來!」曾雪槐衝口道。
「不,這一切都是長公主所做,包括大哥的生母……也是長公主。因為我娘自從在端王府中與父親相識後,便再不肯屈就於太子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