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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雪槐依舊昏迷不醒,一動不動地躺在門板上。
黃老爺卻已坐了起來,正端了一碗米湯在那裡喝著。裡面沒有點燈,只將懸在那裡的棉被捲起一些,外面的月色透了進去,在黃老爺臉上灑下一層銀輝,倒使他的眉眼生動了許多。
丫頭們一個都不在,連董自忠的影子也沒有,顯然是都回避了出去。
黃老爺眼瞅著品南走到近前,眼睛亮了亮,便將手裡的碗撂到一旁,拍了拍身下的門板,沉聲道:「過來坐這兒。」
品南望了望那門板,卻不敢與當今天子並肩而坐,謙遜了兩句,只垂手站在一旁,道:「您……有事吩咐?」
黃老爺點了點頭,手指在門板上篤篤輕叩著,頓了頓,方似有些心不在焉地緩聲道:「我想請大少爺替我跑個腿兒,只不知道這趟差你辦不辦得下來。」
「那要看跑去哪裡了」,品南俯下身子,替曾雪槐把被角掖掖好,淡淡道:「您若看得起我,就放心把差使交給我,想來不會有什麼差池吧。」
「唔……」黃老爺點了點頭,一眨不眨地瞅了品南半晌,便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想請大少爺往京城走一趟,到戶部和工部,見了他們的頭兒,請他們速速把賑濟款項撥下來……事情不大,路上卻是辛苦,只怕要耽擱不少的工夫……不知大少爺可能辦得妥嗎?」
品南吃驚地睃了他一眼,黃老爺卻已是神色如常地繼續端了碗喝粥了。
「戶部,工部」,品南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睛急速地眨動著,沉聲道:「只是我身無半點官職,憑什麼去呢?尚書大人見到我,只怕話還沒說,便將我叉出去了!」
黃老爺咧開嘴角笑了笑,道:「不妨事,一會讓董自忠取來紙筆,我親自寫張字,你帶去給包天海瞧瞧就行了。還有那天見面時我送你那塊玉佩,你拿去讓他們看一眼便可。」
品南便恭聲應道:「是。」
「看來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
。」黃老爺撫須而笑。
品南聽他有意把話挑明瞭,這才雙膝跪倒,在地上叩了頭,道:「萬歲爺,您在江寧地界受困,又是在敝宅裡,幸而沒事,若真是出了事,曾家全族人又該如何自處呢?想想真是令人不寒而粟!而且……」
他咬著唇沒有說下去。
「而且什麼?有話儘管說來無妨。」
品南便一鼓作氣說道:「而且,多少大人都駐在江寧呢,就算董大人走不脫,也還有別人。聖上怎麼會讓我一個身無官職的草民去辦這樣重要的事呢?小民惶恐……」
皇帝點了點頭,微笑道:「董大人自然會派人護送你進京的。至於為什麼選你辦這趟差麼,這個……」
他沉吟著笑道:「你是兩江總督的長子啊,代父辦差也算正常吧?當然,我還另有想法,現在還不必對你明說。先看你這趟差辦得漂不漂亮吧。」
品南微微點了點頭,遲疑了片刻,終於笑了笑,道:「原本小民也打算即日啟程進京參加會試的,正好順路……」
皇帝隨意打斷了他的話,閒閒說道:「我不是給你算過命了麼?你今年春闈無望,會名落孫山的。你還參加什麼會試?用不著去了。」
品南駭然抬頭,只覺得一顆心不停地向下沉去,惶然道:「可是聖上……家父如今這樣的情形,只怕是……我曾家重振家聲的希望,全在小民肩上了,您……您……」
皇帝不語,盤膝坐在門板上,居高臨下地向曾雪槐臉上端詳了一番,搖了搖頭,答非所問地自語道:「能全身而退,已經很不容易了,這場地震興許來得正是時候。」
品南愣愣地跪在地上,忽然覺得腦子裡一片混沌,耳朵裡嗡嗡亂響。他困難地嚥了一口口水,抬頭仰望天顏,啞聲道:「聖上的意思是……想讓我曾家從此湮滅於無形麼?」
皇帝側過頭瞥他一眼,站起身,隔著捲起的門簾,遙遙望了一眼遠處那些圍坐在火堆旁的曾府女眷和下人們,淡淡道:
「曾家是曾家,你是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