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臉上的神色越發冷峻起來,轉頭對長青道:「我們府裡的護院還有多少人在?你去把他們都召集到一處,帶著一起去重華閣找我」。
長青道:「二十號人只有五六個跑出來了,別的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阿離咬著嘴唇,微微點頭道:「知道了,快去把他們都集合過來吧」,又轉頭吩咐青雲:「我讓幾個媳婦丫頭到大廚房去刨糧食去了,你現在過去看看,如果能刨出來,領著她們儘量偷偷地多藏起一些來,切莫被官兵看到……」
青雲立刻道:「奴婢明白」,二話不說,提著裙子轉身小跑而去。
阿離又衝玉鳳道:「你拿上一支火把,到後頭四處去尋一尋,找到四小姐,五小姐,表小姐還有活著的丫頭們,能走路的都帶到延熹堂這邊來;不能走的就留幾個丫頭照料著,儘量把人都集中到一處。速去速回,完事也到重華閣這裡來找我!」
「知道了!」玉鳳聽了,也拿了火把撒腿就往後頭跑。
阿離囑咐完了,見她們都各行其事去了,自己便拄著那根木棍,轉身往重華閣急步而去。
……
重華閣本是一所兩進的院落,裡外共有房十六間,和念北的疊翠軒毗鄰而居,此時也已成一片廢墟,唯有南邊小廝們住的倒座房還剩了半間立在瓦礫堆裡,看上去越發覺得突兀和淒涼。
阿離強忍著心中的悲傷惶急,徑直走到近前,但見松明火把明晃晃照著,幾十號官兵正在那裡拿著鍬稿四處刨挖著。旁邊一個蓬頭垢面穿了一身骯髒二品服制的中年男人正一手提了袍子,站在那裡大聲指揮著;另有一個滿臉絡腮鬍須武將模樣的人倒揹著手站在一旁觀看。
阿離慢慢捱到近前,蹲身萬福下去,輕聲道:「敢問這位就是撫臺大人吧?小女阿離,在姐妹裡行六
。現在掌管著家事,多謝撫臺大人在危難之際施以援手,實在是感激之至。只不知家兄有訊息了沒有?」
江蘇巡撫董自忠與曾雪槐有同僚之誼,在自家夫人那裡又早已聽說過阿離的名字,此時定睛一望。見這個小小庶女雖衣衫襤褸。身材單弱,容顏憔悴,即使在這般危急困頓的境況下,其舉手投足間卻仍是鎮定冷靜,進退有度,並未露出絲毫驚恐和怯場之色,不禁暗暗點了點頭,應道:
「這位就是六姑娘嗎?在這裡已經刨挖了一個時辰了。十幾間屋子幾乎翻了一個遍,還未找到大少爺……或者他當時根本就沒在這個院子裡?倒是曾大人已經獲救了,不過……傷勢不輕。六姑娘不妨過去看一看。」
阿離聽見說並未找到品南,又聽見他在提到曾雪槐時語氣低沉。分明透露出他的傷勢似乎極是嚴重,心中驚惶之下,忙道:「求大人多費心找找,小女和家人不勝感激!現在外頭的郎中不好找,我聽說南北大營裡向來有隨軍的大夫,大人能不能派一位來替我父親診治診治呢?如果有可能,可不可以讓他留下來在我家裡待上幾日?還有我二弟他……」
話猶未完,便聽旁邊站著的那名武將不鹹不淡地說道:「曾小姐這要求,若在平時自然不算什麼,可眼下非常之期,我們北大營裡的將士們也已折損了十之五六,能派了人來專門營救曾大人已屬不易了;為了搜尋府上兩位少爺又耽擱了這麼久,將士們也是忍飢挨餓,滿身傷痛的呢!再留下大夫來?這……實在有些為難了!就連我們自己,如今多少將士還躺在那裡無人診治呢,大夫實在是緊缺得很。()我看還是請曾小姐自己想想辦法吧。」
阿離實在沒想到竟會聽到這樣冷淡而不耐煩的一番話,完全沒有任何準備,惶惶然望著那名武將,面色如雪,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董自忠心中有些不忍,微微瞪了那武將一眼,皺眉道:「指揮使大人又毛燥了,何必把話說成這樣?」
略躊躇了片刻,便緩緩向阿離道:「不過他說的倒也是事實,六姑娘休怪。你不知道現在外頭的情形,實在是糟糕得很!你是個小姑娘家,我也不便和你說得太多……外頭千頭萬緒的事還等著我去處置,在這裡實在耽擱不得,我們馬上就得走了。至於曾大人的傷勢,適才已有醫官替他看過了,實在是不容樂觀,我看六姑娘還是自己多想想法子,等著我們只怕會誤了事
。一共就只帶了一名醫官過來,恕我實在是不便給姑娘留下……」
「撫臺大人!」阿離驚駭得直瞪著董自忠,感覺到冷汗順著脊樑直淌了下來。
父親即使是在丁憂閒居在家期間,總督一職由董自忠代掌著,他也從來不敢對父親有半分輕慢,遇到難以裁度的軍政大事,仍是來總督府和父親商磋之後才會決定。因為三年丁憂期滿,父親便會起復,仍是堂而皇之的總督大人,此時不過暫且隱居罷了。
可眼下,他們的態度突然江河逆轉,竟然連名醫官也不肯留下了!固然,他們說的此時情形嚴峻是事實,但也不應輕慢至此啊!既然這樣,又何必帶了兵星夜馳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