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雪槐這時才注意到他面色青灰,象霜打了的蔫茄子一樣,倒吃了一驚,問:「你這是怎麼了?」
「小的早起吃壞了肚子,不瞞老爺說,已經……已經出了……七八回恭了,實在是支援不住了……求老爺開恩饒了小的吧……」
李興止不住地渾身哆嗦起來。
「大早起的吃什麼能吃壞了?」曾雪槐素來待下人寬厚,見李興一臉病容的樣子,因向四周望了一望,見不遠處一家早點鋪子已經開門了,便向那邊指了指,道:「到那邊喝碗粥墊一墊吧,我看你這個樣兒是不行了……能自己走不能?」
李興見自家老爺態度和藹,並未有怪罪自己的樣子,感動得差點哭出來,連忙道:「能……能……」
曾雪槐便揹著兩手,慢慢地向那邊踱了過去,李興在後頭跟著
。
到早點鋪子裡落了座,曾雪槐要了一碟蟹殼黃燒餅,一碗粥,兩根油條,想了想又給李興要了一大碗餛飩,道:「你來一碗這個,熱熱乎乎地喝下去,興許能舒服些。」
李興此時看見餛飩都要吐了,也不敢坐,只愁眉苦臉站在一旁道:「小的可無福消受了,就是大少爺早起賞了小的一餛飩,不知怎麼的吃下去就……小的現在看見餛飩就……老爺還是把那碗粥賞了小的吧。」
「早上送大少爺趕場的竟然是你?」曾雪槐愕然急聲道:「那你這個樣子是怎麼送的?沒誤了事吧?」
李興有些驚慌起來,生怕曾雪槐治他的罪,因急於開脫自己,忙道:「沒有沒有,幸虧大少爺提前另備了一輛車在路上候著呢……大少爺給了小的幾兩銀子買藥吃,就叫小的先回來了,正好又碰上老爺出門……」
曾雪槐越發困惑了,定睛瞅著李興:「你說大少爺提前備了車馬在路上?這又是什麼意思?」
「大少爺說猜到小的今天會拉肚子,小的也不懂……」
曾雪槐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靜默了片刻,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
李興先還不敢,看到曾雪槐略顯冷冽的眼神,連忙挨著凳子沿坐了,大氣也不敢出。
曾雪槐的態度重新變得和緩了下來,指著那碗粥道:「吃吧,邊吃邊說。」
「哎」,李興聽話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心中很是忐忑。
曾雪槐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盅清茶,淡淡道:「你剛說你吃了一碗餛飩,就腹瀉了?那餛飩不是大少爺那邊的小廚房做的吧?」
「不是,是太太早起送給大少爺吃的
。大少爺說剛吃過了,就順手賞給了小的……」李興屏息靜氣地低著頭。
反正是據實說罷了,怕什麼?他心下暗想。
曾雪槐握著茶盅的手一緊。隨即淡淡道:「大廚房裡真是該整治整治了,竟然拿不新鮮的材料糊弄主子,這還了得?我看是該打發幾個了。」
他頓了頓,和顏悅色地看了看李興,緩聲道:「你不走運,替品南吃了那碗不新鮮的餛飩。哪,這有二兩銀子,拿去看看大夫吧,以後這事用不著再提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李興卻從心裡直樂出來。拉一回肚子,就賺了七兩銀子,值!
然而等曾雪槐重新上車以後,放下車簾,臉上卻突然籠上了一層寒意。
他忽然就回憶起品南九歲那年,第一次參加童生試的那天早晨,就是因為突然拉肚子拉到虛脫,不得已放棄了。而從那時開始,品南就變本加厲地變得憊懶拙笨,紈褲成性起來。
本來在他六七歲之時,先生曾盛讚過品南的聰明好學的,所以他才會一直對這個長子抱著殷切希望,所以他才會對之後那個不求上進只知嬉耍享樂的品南失望透頂,所以後來父子倆的關係才漸斬冷淡疏遠起來……
再往前想,還有他七歲那年,好端端地在假山上玩耍,突然就失足摔了下來;八歲時一場莫名的高燒,差點就從此雙耳失聰……
很多從前沒有多想的細節,突然一一鮮活地浮現在了腦海裡。
他現在才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一個幾歲的孩子為了生存,不得已要藏起真心,處處偽裝自己。可悲的是,他竟然沒有選擇告訴父親,而是採取這樣的方式……是不相信父親能保護自己吧?
品南很小的時候,是天真可愛的;而現在的品南,眼神里已漸漸流露出一種他所不瞭解的冷靜,甚至是某種冰冷的東西,他相信那已經不再是偽裝了!
正因為此,曾雪槐的心突然揪成了一團,兩隻手狠狠攥在了一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