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娘從她的神色中越發看出了幾分不祥的意味,只覺得腦袋發暈,兩腳象踩在棉花包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徑直就走進了延熹堂。
此時的曾雪槐正心潮起伏,悲喜不禁,親自翻箱倒櫃找出了自己當年中出秀才那天穿的一身杭綢直裰,立逼著品南換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仰頭笑道:
「年輕真好啊,這樣的意氣風發,真是羨煞老朽
!當年我童生初試時,足考了三回,才中出的秀才,你祖父已經喜得逢人便說了;沒想到我兒比乃父還強十倍!若是你祖父還活著……」
一邊說著,眼角倒已溼潤了。
品南勉強穿上曾雪槐當年穿過的那件絳色綢袍,只覺得滿身不自在,因抬起袖子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皺眉笑道:「這袍子差不多得有三十年了吧?這滿身的薄荷樟腦味裡還有股子黴味!兒子能不能不穿啊……」
曾雪槐笑著斥道:「胡說,你穿著它,我還要帶你到祠堂裡去拜祖宗呢。」
正說著,卻見貞娘直撅撅地走了進來,二話不說,直奔葛氏走了過去,張口便道:「娘跟我到裡間來一下,我有事要問娘。」
曾雪槐黑了臉,在後頭提著貞孃的名字叫住,斥道:「你們看看她那個樣子,眼睛裡也沒有父親,也沒有哥哥了!你大哥今天有這麼大的喜事,你連賀一句都不會說麼?這是哪裡來的大家閨秀?還不如一個掃地婆子知道禮數呢!」
貞娘站住腳,彷彿沒聽見一般木著臉道:「我跟母親有要緊的私房話要說,請父親帶著大哥迴避一下!」
葛氏急急地走了過來,驚懼地拽住她的胳膊,又急又惱地連聲道:「你這孩子今天是失心瘋了不成?這是怎麼跟你父親說話呢?還不快跟父親和哥哥賠不是!」
又急忙轉過頭衝曾雪槐賠笑道:「老爺,這孩子一向牛心左性的,今天不知道在哪裡撞了邪了,老爺千萬別生氣……」
曾雪槐已氣得雙眉倒立,指著她向葛氏怒道:「這,這就是你教匯出來的好女兒?!素來渾橫不講理也就不說了,現在索性四六不懂了!」立刻高聲叫人:「取家法來,再不教訓教訓這個逆女,還不知道她要猖狂成什麼樣了!」
葛氏已經急得揚手在貞娘後背上拍了兩下子,顫聲道:「老爺,五丫頭是該教訓,可今天是南哥兒的喜慶日子,若打得她又哭又叫的豈不敗興?妾身已經打了她了,老爺就請消消氣,暫且先領著南哥兒往祠堂裡去,待妾身仔細問明白了她再……」
貞娘原本心中便狐疑驚慌,正六神無主著,猛然被父親喝罵,又突然捱了葛氏兩下子打,滿腔的委屈登時發作起來,站在那裡便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邊哭邊恨聲道:
「我這算哪門子的嫡女?還不如個**/賤的小老婆生的丫頭得寵呢!我那天忍著羞臊跟父母親說的那些心裡話竟然成了你們的耳旁風,你們不答應也就算了,現在竟然要把阿離許給三哥了?!你們……你們……」她哭得臉上涕淚橫流,不住地跺著腳道:「到底有沒有這回事?你們說,到底有沒有?!」
葛氏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厲聲喝命丫頭們快退下去,一邊顫巍巍地伸手要捂貞孃的嘴,忍不住也哭了起來:「老天,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養出這麼個忤逆不孝,不知廉恥的東西來了……」
曾雪槐已是氣得手足冰冷,猛然上前將葛氏推到一旁,抬起手便給了貞娘結結實實一記耳光。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清娘被打得向後踉蹌了幾步,險些沒摔倒在地上,好不容易直起腰來,那左腮上五個紅紅的指頭印已經清清楚楚地在她白嫩的面頰上凸了起來。
曾雪槐指著她罵道:「幾輩子的老臉都給你丟盡了!你看看你那樣子,你配得上人家麼?!「貞靜幽嫻」的名字給了你,也算是白糟蹋了這個好字!」
繼而又能喝命葛氏:「你帶著她面壁思過去,再不反省過來,就關到樓上庫房裡去!」
葛氏見貞娘捱了耳光,又是心疼又是氣,強掙扎著走過來拉住貞孃的手,便向裡間拖去,連走邊哭道:「你這個不省心的東西,必要活活地氣死你娘才算完嗎?」
貞娘聽了曾雪槐的話,卻早已呆若木雞地愣在了那裡,根本覺不出臉上的疼痛,只是瞪著一雙驚恐而怨恨的眼睛看著曾雪槐,喃喃道:
「這麼說來是真的了?你們真要不顧我的死活,把阿離嫁給我三哥了?你們……你們好狠毒的心腸……」
一句話把葛氏的眼淚徹底逼了下來,她一邊拿帕子不住地拭著臉上的淚痕,一邊求助地望著曾雪槐,低聲哭道:「老爺,看五丫頭也怪可憐見的,要不然……不然……」
曾雪槐兩眼一瞪,粗聲道:「不然什麼?她缺心眼兒,你也跟著糊塗了?
這邊鬧得一塌糊塗,品南卻始終臉上帶笑,從容優雅地站在一旁負手看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