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俊站在旁邊看著,有一點手足無措。
論理,已經知道了阿離不是丫環,而是人家的閨閣千金,他就應該立刻迴避出去才是。
可不知為什麼,鞋底有點發粘。
在經歷了一場驚嚇之後,忽然聽到這樣一個小女孩子慢條斯理的說話,恬恬淡淡的微笑,真是令人如沐春風,就象三伏天喝了一碗沁涼的井水一般,從頭到腳每個毛孔裡都往外透著舒坦,讓人一下子就放鬆了下來
。
她那字正腔圓的京城口音聽起來很新鮮,很爽利,卻又溫溫柔柔地滑過耳膜,讓他忍不住就象駐足在那裡多聽一會;尤其是她附和著柳氏說話時,那簡短卻又極具感染力的「咦?那是怎麼回事呢?」,「噢,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太有意思啦!」,哄得柳氏興致勃勃,滔滔不絕地一路談講下去——她就算那樣疼自己這個老生兒子,似乎也沒這麼談興濃過!
慕容俊臉上不由自主就帶了笑。
然後,看著阿離蹲在火盆邊專注地烤著膏藥,神態關注又安詳,他唇邊的笑意漸漸收了,心裡頗有些奇異的感動,忍不住就想站在那裡多看幾眼。
然而,總歸是內外有別,男女大防,即使柳氏也在房中,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他無端地延捱在這裡不走,自己也覺得不自在,很……心虛。
先是斜伸了一支腳在那裡站著,胳膊肘拄在另一手的手背上,託著腮看著,隨即便覺得這種動作未免有些不夠尊重;慌忙放下胳膊,兩手背後,兩腳分開。昂然站著,又覺得這分明是在校場點兵時的習慣性動作,當著人家一個小姑娘。未免太過嚴肅。
他侷促地紅了臉,連忙搭訕著去倒了一碗茶,上前服侍母親喝。順便飛快地瞟了阿離一眼。卻見人家仍然從從容容地蹲在火盆邊,專心致志地烤著膏藥。根本就沒有留意到他的各種窘態。
慕容俊臉上更紅了,心中充滿了對自己的不屑。
阿離將膏藥烤軟,用簪子在白布上攤成薄薄一層,便站起來急步走到柳氏榻前。一手託著藥,另一手便將柳氏後腰上的衣服捲起一點。
那小婢是新買來不久的一個鄉下小丫頭,諸事不懂,忙忙地跑過來幫忙。卻毛手毛腳地沾了自己滿手藥。
阿離便叫她去洗手,自己則一手提著柳氏的衣襬,另一手便將那熱烘烘地膏藥小心翼翼地敷在了她的腰上。
她一隻手自是不容易將那藥膏貼得平整,而她服侍的又是自己的母親,慕容俊便覺得上前幫忙是義不容辭的。因有些忐忑地捱到跟前,一邊搭訕著說「我來幫你」,一邊便要將阿離手中的膏藥接過來。
阿離倒沒想到慕容俊會突然快步走了過來,不免有些驚愕;見他突然向自己伸過一隻手來,下意識地便向後一躲
。慕容俊便覺得手指上一涼,從阿離腕上的玉鐲上劃了過去。蜻蜓點水般觸到了一塊光滑細膩的皮膚。雖然只是輕輕一觸,那感覺卻是無比清晰。
兩個人同時漲紅了臉。
慕容俊如摸到了一塊燒紅的火炭般急忙縮回了手,倉皇后退,急急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柳氏還在榻上伏臥著,自然沒瞧見這一幕,聽了兒子的話,便不解地問:「怎麼了?」
阿離儘管也滿面羞紅,卻極快地鎮定了下來,微笑著說了聲「沒事」,繼而繃著臉飛快地瞟了慕容俊一眼,便垂下眼簾,闆闆地低聲道:
「這些事我自己來就行了。慕容公子在這裡待著也是怪無趣的,不如到花廳上品品茶去?」
這看起來是很明顯的逐客令了……
慕容俊滿頭滿臉都熱烘烘地發起燒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這麼笨手笨腳起來,連個藥都拿不住,豬啊……
看那小姑娘的樣子,分明是把自己當成登徒子一般厭棄了。慕容俊心中惱火懊喪,當著柳氏,卻又百口莫辨,只得訕訕地說著「好,好」,一邊懊惱地轉身離開。
阿離看見慕容俊滿頭大汗,垂頭喪氣往外走的樣子,也覺得自己適才的話有些太過生硬,未免讓人下不來臺,終究人家也並非有意……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緩和了口氣,在後面微笑道:
「若是慕容公子有空閒,可否幫忙把剩下的藥錠子到外頭砸碎了呢?那樣烤起來也方便些。等我去叫小丫頭找把榔頭來……」
慕容俊忽然聽見阿離對自己說話,語氣依然溫柔和緩,並沒有責怪之意,不覺心中一暖,連忙回過頭來,笑道:「就那個藥錠子麼?那東西還用得著榔頭砸?何必那麼費事!」
說著,立刻折轉回來,將放在桌上的膏藥錠子握在手心裡,只稍微用力一捏,那黑褐色如拳頭般大小,鵝卵石般堅硬的藥錠子立刻便碎裂成指甲大小的碎塊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