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的裙子下襬因為被茶水弄溼了,路上又走得急,沾了不少泥土枯屑,金環服侍她換衣裳時不免多看了幾眼。當著芝蘭館的丫頭,金環倒是隻字未提,等主僕三個出了芝蘭館,往曾老太太所居的臨仙齋那邊去的路上,金環終究還是皺著眉頭低聲問:
「姑娘倒是上哪兒去了?走了這一裙子的土!」
阿離滿腹的心事,正覺得心亂如麻,哪裡有心思多言?不過隨意支應了兩句,便又低了頭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金環站住腳。有些失落地望著阿離的背影,幽幽低語道:「姑娘最近待咱們終於生分起來了,再不似從前那樣無話不說了……」
阿離在前面邊走邊想著心事,並未留心;玉鳳則也站住腳,狐疑地看著金環問:「你一個人在那裡神神叨叨地嘟囔什麼呢?」
金環淡笑了一聲,也不言語,慢吞吞地跟在阿離身後,也低了頭不言語,只顧走路
。
曾老太太的臨仙齋此時已是大門洞開,燈火通明,裡裡外外一片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曾雪槐只比阿離早到了一盞茶的工夫,此時神態卻已恢復如常,正坐在那裡陪著曾老太太談笑。一看見阿離進來,便皺著眉微笑道:「換個衣裳還去了那麼久,你個小丫頭子,倒叫我們這些大人等著!」
話雖象是責備,可語氣中的那份疼愛卻是絲毫不加遮掩地表露了出來。
曾雪槐一邊說,一邊轉頭吩咐寶珠寶翠:「先給六姑娘倒碗熱茶來壓一壓路上的涼氣,省得一會吃起飯來鬧肚子疼。」
阿離抬頭看著父親沉穩而滄桑的面龐,鬢邊星星點點的白髮,微微佝僂了的脊背。還有他看向自己時眼中那抹和藹的笑意,不知怎麼就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的心中究竟隱藏了多少說不出口的心事?肩上承載了多少卸不下來的重擔?每一件都足以讓他的餘生再也無法開懷了……
在外人眼裡。他是春風得意的總督大人,可他內心深處的苦悶和憂傷,怕是隻有他自己才能真正體會了……
在這一刻,阿離有一種強烈的,想為他分憂的衝動。畢竟他們是血脈相連的父女,她真心希望他能開心快樂一些!猛然又想到的孃親所受的不白之冤,自己現在奮力想做的,不就是為了使孃親沉冤得雪嗎?可真到了那一天,陷害孃親的那個人真的被揪了出來。父親會是怎樣的心情?他心中沉重的枷鎖從此又會再添上一個……
阿離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突然考慮到這些,再重新抬頭審視著父親,便覺得心中猛然抽痛了一下。
待到寶珠笑吟吟地端著一盅熱茶奉與她時。阿離接了過來。自己卻不喝,而是走到曾雪槐面前,輕輕將茶舉到他的唇邊。溫聲道:
「父親只顧著惦記女兒,您自己不也是一路從園子裡走到這裡,也是灌了一肚子冷風的?您也該喝口熱茶壓一壓才好。」
她的聲音溫柔如水,並無一絲的獻媚邀寵,完全是發自肺腑,聽上去自然令人覺得格外溫暖
。
「哎。哎!」曾雪槐連忙接了過來,一飲而盡。欣慰地瞅著阿離,由衷地笑道:「我這六丫頭年紀不大,卻是當真地會疼人呢!」
葛氏在旁也笑了,笑得有些含糊。
貞娘一撇嘴,將頭扭向一旁,大聲地向曾老太太撒嬌,問為什麼還不開飯。
清娘連忙乖覺地親自向那銅盆裡投了兩個熱手巾把子,分別遞給曾雪槐和阿離,親熱地笑道:「父親和六妹都是才來,擦一把臉,就好入席了。」
曾雪槐越發高興,一邊接過手巾來擦著,一邊點頭嘆道:「我們家的女兒們個頂個兒地懂事,男孩子倒是一個兩個的都不爭氣!」因滿屋子看了一圈,皺眉道:「品南呢?」
有丫頭便低聲回道:「大少爺還沒見到人呢,想是還在逛燈市沒回來?」
曾雪槐板了臉:「整天就知道遊手好閒,團圓宴也不稀罕吃了!」
曾老太太怕他又因此不自在,連忙笑著打圓場:「小孩子家哪有不愛熱鬧的?你小時候出去看燈,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現在倒又人模狗樣的教訓起你兒子來了?我已經替品南留出他那一份來了,咱們就先開飯吧,丫頭們早都餓了。」
曾雪槐也就不再說什麼,重新換上一幅笑容,高聲宣佈道:「好,大家都入席吧!」
上元佳節的家宴自然是異常豐盛,可阿離滿腹心思都在那個前朝末代老皇身上,面對滿桌的美味佳餚,只覺得味同嚼蠟。
前朝國君竟然隱匿於自己家中,一但走漏了風聲,這還了得?!說曾家「心有異心,意圖謀反」一點都不誇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