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氏微微側了下身子,閒閒道:「怎麼,你們家頌賢還沒說下媳婦麼?」
劉太太長嘆了一聲:「夫人是知道頌賢那孩子的,太好的人家我們也配不上;可是差一些的呢,我心裡又過不去
。畢竟我們家裡雖然比上不足,可也不能算是那等太過貧寒的人家;況且我們倆只有頌賢這麼一棵獨苗!家裡這些生意,錢財將來還不全是他的?可您知道頌賢的身子……只能指望他娶一個精明能幹的媳婦來幫襯他了……」
劉太太忽然放下美人拳,坐直了身子,低了頭鄭重其事地說道:「夫人,不瞞您說,府上有一位小姐,我是越看越愛,只是實在沒膽子跟您開口……」
葛氏沒吭聲,只顧閉目養神。
劉太太繼續小心翼翼地說:「論理,我們這等人家,哪裡有資格跟夫人提這樣的事?只是這幾個時辰我冷眼瞧下來,府上這位姑娘真的是讓妾身喜歡得緊哪!又聰明,又有心計,人還隨和大方……」
「現在說這個,也太早了點」,葛氏打斷了她的話,微微活動了一下肩膀,淡淡說道。
「哎喲,您沒瞧見羅夫人那樣子?只怕她是早就惦記上啦!我若不早些求您,將來輪都輪不到我們頭上」,劉太太嘿嘿笑著,又嘆了口氣,道:
「我們這樣的人家,雖然不是王侯將相的,可您若把姑娘給了我們,斷不會讓她吃了苦。進門就是說一不二的當家奶奶,我幫攜她兩年就當甩手掌櫃。家裡上下人等全看她的眼色行事;況且我家裡人口簡單,我就這麼一個獨養兒子。另就還有兩個閨女,都是最溫柔疼人的;至於妾侍呢,頌賢現在沒有,將來只要媳婦不點頭,咱們就絕不讓她們進門!夫人您看……」
以劉家這樣的家資,對一個死了親孃的小庶女來說,能開出這樣的條件來,也就算得上優厚了。
哪怕劉家的獨養兒子只是一個普通人,甚至是個醜陋的普通人來。這條件都能算優厚。
很遺憾的是,劉頌賢不是普通人。他有病。
總督家的姑娘。就算是庶女,將來攀親的時候,也要明媒正娶去作正室,哪怕門第稍差一些也能將就。二姨娘所出的二小姐潔娘便是如此。
潔娘嫁的夫家是葛氏精挑細選出來的,餘杭首屈一指的大財主萬家,田莊就有幾十個,家裡奴僕成群,金銀堆山;萬家的少爺相貌既好
。性子又敦厚。潔娘作為總督家的千金屈尊下嫁過去。萬家全家只差拿她當成菩薩供起來了。雖然外頭看著這門親事不是那麼太過光鮮,但其間是甜是苦,潔娘自然心裡明鏡似的。也算是對二姨娘對她忠心耿耿一輩子的回報吧。
庶女嫁作正室。這是曾家的臉面;但也不是說,曾家的庶女因為要作正室,就什麼人都能嫁。
這劉家的少爺劉頌賢,顯然不夠資格。
可剛拿了人家一萬銀子在手,這話卻有些不好說了。
葛氏捏了捏額角,笑道:「你也是太性急了。你該知道,阿離那孩子還沒生下來就讓我打發走了,在鄉下也很吃了一些苦。雖說是被貶,又焉知不是她自己天生的命就不濟呢?令郎身子骨又不大好,若再找個命格不好的媳婦,豈不是更雪上加霜了……」
誰知劉太太當即拍手笑道:「噯,怎麼我就跟夫人的心思一樣呢?我也是慮到了這一層,所以剛才在園子裡,我早向六姑娘身邊那個矮矮瘦瘦的小丫頭詳細打聽了姑娘的生辰,然後悄悄遣了人回家去跟我們小子合了合八字——夫人也知道,我們這些靠打鹽井討生活的人,家裡常年供養著陰陽生的。誰知兩個孩子的命格合出來,竟是曠古少有的天造地設,夫唱婦隨!夫人說,這可巧不巧?」
葛氏皺了眉。這個劉太太,精明太過了,實在招人厭煩。
不能不敲打她兩句。
「才十一歲,實在太早了些,性子什麼的都沒定形呢。你現在喜歡她,說不定過兩年又瞧著她不順眼了」,葛氏坐起身,端起茶碗吹了吹裡頭的熱氣,又道:「令郎的腿,有沒有見好些?還是一點知覺沒有嗎?」
提到兒子,劉太太臉上黯然了,背轉了臉有些泫然欲泣的樣子。
葛氏嘆了口氣:「那我可真要說你一句了——你也厲害得忒過了。都這樣了,你還不准你家老爺納妾,兩口子就守著這麼一個兒子……他就不怨恨你?」
「他敢!」劉太太胸脯一挺,氣恨恨地說:「他能有今天,還不都是靠了我孃家,靠了我?我裝那個賢惠有什麼用?難不成讓他納了小妾生了野種出來,將來搶我兒子的財產不成?呸!想都不要想!」
葛氏越發嘆氣:「你這麼厲害的人竟這麼想不開?去母留子的法兒多了,這還算什麼問題麼……」
「反正隔著了層肚皮的,終究是不中用」,劉太太臉上少有的露出一種黯敗的神氣,興味索然地垂了眼皮,繼而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掩口笑道:「我這可算是求過夫人了,成不成就聽您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