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雪槐和曾雪松當先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伏地給老太太叩了頭,起身笑道:「母親夜裡睡得可好?」
「好,好著哪!」,曾老太太只要一看見自己這兩個兒子,立刻就眉開眼笑,從心底直樂出來,因覷著眼往曾雪槐臉上端詳了半天,驚詫地說:「才一個多月沒見,老大怎麼這樣黑瘦了?就操心公務也要自己知道保養才是啊——定是寶琳服侍得不用心!」
寶琳是曾老太太四個大丫頭之一,兩個月前由老太太作主給曾雪槐收了房。
曾雪槐笑了笑,只隨意說了句「她倒是很盡心盡力的」,也就一筆帶過了。
曾老太太又望向曾雪松,皺眉道:「老二眼睛下面都青了,怎麼回事?你又不上朝,不剿匪,做什麼也熬得烏眼雞似的?」
曾雪松新得一小妾,正是柔情蜜意的時候,難免有些身子吃不住勁兒,聽見母親問,臉上便有些訕訕的,因乾笑兩聲,囁嚅道:「因見雪後園子裡紅梅怒放,忍不住想胡謅兩句詩,苦思冥想到後半夜竟再也睡不著了……」
曾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半嗔半喜地說他「你又沒讀過兩本書,會做哪門子的詩呢」,便叫丫頭「給老爺看座」,又對寶珠道:「我那兒還有牛乳沒吃完,熱了端來給老爺吃——去腥的薑汁少擱些,剛才都把我辣死了。」
接著便是葛氏高氏進來給婆母請安,也賞了座;再下面是品南帶著念北及二房裡四位少爺進來給祖母磕頭;冰娘帶著幾個妹妹也依次進來行禮。最後才輪到幾位姨娘。
阿離單獨給曾老太太磕了頭,恭恭敬敬地說:「孫女給祖母請安,祝祖母歲歲平安,福壽綿長。」
曾老太太鼻子裡「嗯」了一聲,只隨意掃了阿離一眼,努嘴示意丫頭們把她扶到一邊
。沒有見面禮,連句旁的話也沒有。
貞娘站在一旁,臉上便有兩分幸災樂禍之色。
品南是長房長孫,素來極得曾老太太的看重,當下笑嘻嘻地招手讓他上前,摸了摸他身上穿的一件絳紅團花箭袖,寵溺地嗔道:「怎麼等不及地連衣裳都先換好了,穿得這樣伶俐,這是要出去跑馬呀?」
品南有些心虛地瞄了曾雪槐一眼,輕笑道:「是,約了織造家三少爺出城溜達一圈……」
曾雪槐聽了,立刻拉長了臉,瞪著眼睛才要說話,曾老太太連忙抬起枯瘦的手指,在品南面頰上摩挲著,呵呵笑道:「南哥兒這麼打扮著,跟他爺爺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只是他爺爺沒南哥俊俏罷了……」
曾雪槐聽了,便不好再說什麼,只瞅著品南,臉上闆闆地說道:「鬆鬆筋骨就即刻回來罷——場期將到,就只知道玩!文老先生今天還在書房等你呢。」
曾老太太怕曾雪槐又要斥責品南,連忙打岔,因指著品南臉上一點紅痕詫異地說:「咦?這是誰的指甲刮的?」
品南卻無端紅了臉,只抬手掩飾地捂住臉,笑道:「不小心蹭了一下子,沒事。」
葛氏瞅著他們祖孫三人在那裡或嗔或笑,眼風不禁飄向站在稍後面的念北,臉上始終保持著端莊得體的微笑。
就在這時,外間屋裡隱約傳來一陣慼慼促促的低語。
曾老太太耳朵最靈,立刻便不悅地問:「是誰在那兒鬼鬼祟祟的?」
卻聽見葛氏房裡的桔香忐忑而急促地在簾外稟道:「老太太,奴婢是桔香,想請我們大太太出來一下,有事回稟。」
曾老太太很不高興,沉下臉道:「什麼事這麼藏著掖著的,難道我老婆子就聽不得麼?」
葛氏忙向外斥道:「糊塗東西,有話就在這兒說罷,還出去什麼。」
桔香只得囁嚅道:「是……是蓮心……突然要尋死去,幾個婆子拉也拉不住,不得已才來回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