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寸許長的蠟燭爆了個燈花,發出微弱的一聲響。
「你出來的時間可不短了,快悄悄地回去吧,省得叫人發現,」阿離催促著念北,目光不經意落在了供桌上。那些烏木燙金的牌位影沉沉地林立在燈影裡,半明半暗,靜默中透出些不尋常的氣息。
「咦?怎麼祖父的牌位倒沒供在這裡?」阿離自語著,定睛又將桌上一排牌位從左到右細細看了一遍,方疑惑地說道:「二世祖,三世祖,曾祖……怎麼單就沒有祖父的呢?」
「不知道啊,聽說是祖父彌留的時候留下了遺言,吩咐父親說:在他死後不供牌位,不入祖墳,也不準人哭,遠遠地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就是……」
「這卻是為何?」阿離滿心驚詫。
「我哪裡知道」,念北聳聳肩。
祖父曾重去世的時候他才五歲,只記得府裡漫天遍地的肅白一片;至於祖父的模樣,記憶裡已經很模糊了,只依稀記得那是個孤僻古怪不苟言笑的老頭子。
阿離凝神思索了一會,不得其解,便將此事暫且捺到一旁,轉而輕描淡寫地問念北:「大哥也是跟你一處唸書麼?」
「我去年才開的蒙,大哥都快下場應試了,自然念不到一起去,父親另請了先生教他呢
。我是跟二叔家幾個哥哥弟弟一起的。」念北聽到唸書的話題,便有些興味索然,悻悻地道:「大哥也不喜歡讀書,卻不大捱罵,想出府去逛就能出去;偏我這麼倒霉,經常受責罰不算,想出門都不容易,憑什麼呀!」
「大哥……」阿離嘴裡發苦,隔了半晌方勉強擠出一絲笑,從蒲團上拿起念北的暖帽替他戴好,嘆了口氣道:「讀書是多好的一件事,將來出人頭地出將入相都要先從讀書起!窮苦人家的孩子盼都盼不來的,你可要珍惜……」
念北胡亂地應了一聲。阿離想了想,又輕聲問:「父親平日都是在哪裡起居的?幾時起床,幾時辦公務,幾時安歇呢?」
「父親忙著呢,等閒見不著他的面。平時差不多寅時就起床,打幾趟拳以後就上衙門去了;吃飯也開在外院,晚上多數是歇在母親這裡……」念北有些同情地看著阿離,輕聲細語道:「你一定很想念父親吧?」
「想念……」阿離心裡腹誹了一句,又問:「父親很少到內院來嗎?」
「是啊,很少。那天又聽母親和二嬸閒聊,說現在海防不穩,外有海盜騷擾,內有流寇作亂,把父親更忙得見不著人影了……」念北說到這裡,眼中便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拍手道:「我倒希望他老人家少回家,最好一直在外頭忙才好呢,這樣就省得問起我的功課啦。」
「你這孩子可真是……」阿離皺眉無奈地笑斥了一聲,心裡有些糾結:如此看來,想單獨和父親見上一面都似乎不容易了……
北風吹著號子猛地刮進祠堂裡,兩扇大門咣地一聲悶響,阿離驚覺起來,忙道:「太晚了,只怕你院子裡的丫頭媽媽們找不著人要急瘋了,你快回去!」
念北站起身,笑著說:「好,再不回去只怕又要連累你啦。」他自己把斗篷穿上,又從懷裡掏出一隻蠟燭交到阿離手上,道:「這個你拿著,省得一會回去時路上黑。」
話音才落,便聽門外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有人小心翼翼卻又焦灼地在門口低低叫道:「姑娘?姑娘!」
門外暗沉沉的沒有點燈籠,卻是金環和玉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