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清秀的小臉上神色不改,目不旁視,向前一步向葛氏盈盈地欠身一拜,溫聲道:「多謝母親大人。先以為姐妹們在唸四書,阿離心裡很是不安;剛又聽姐姐說原是女四書,才稍稍鬆了口氣——阿離雖然愚鈍,想來倒不至於給姐妹們拖了後腿……」
這是阿離進了曾府以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屋子裡忽然寂靜下來。
她的聲音不高,卻是清脆而乾淨,有如珠玉相撞,又似山間淙淙流淌的小溪,一字一句輕輕柔柔地傳進耳朵裡,只覺得說不出的熨貼。
屋裡的幾位小姐俱有些驚愕。
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她還知道四書不成?等等,這倒還不打緊,最主要的是,她竟然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京城官話……
曾府居於江南,府裡的太太小姐們都是一口甜糯的吳儂軟語,從來後宅中都是鶯聲嚦嚦,軟語溫言,也是一道綺麗的風景。這樣的京城口音倒是聽過的,那是從京裡來的上差和父親在正堂議事時,她們躲在屏風後面偷聽到的,只覺得那四平八穩的語調配著上差身上鮮明的官服頗有天家的威嚴,由不得就令人敬畏起來……
眼下這穿著一身破舊衣衫的小女娃子一張嘴竟然也是一口的京城官話,而且神情那樣從容閒適,瘦瘦小小的站在那裡,不知怎的這屋子裡倒顯得有些逼仄起來……
屋裡幾位小姐互相對視了幾眼,都沒吭聲,眉梢眼底卻隱隱露出些遮不住的驚詫和悻悻之色
。
葛氏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心裡卻象紮了一根刺,低頭將那微涼的茶又啜了一口,把心底的酸意強壓了下去,方淡淡道:「四姨娘本就是京里人」。象是給眾小姐們解釋,又象是自語。
蓮心察顏觀色,早抱了個大紅拜氈來鋪在阿離面前,笑道:「六小姐還沒正式拜見過太太呢。」邊說,邊虛虛扶了阿離一把,暗中在她臂上輕輕一掐。
阿離微微一笑,垂了眼簾,便在氈上盈盈跪下,叩了頭,口齒清晰地說道:「阿離給母親請安。」
葛氏四平八穩地坐著,受了她的頭,淡淡道:「你姐妹們的名字都是老太太起的,按著「玉,潔,冰,清,貞,靜,嫻,雅」排的序,因你一直跟著四姨娘沒在府裡,故而沒給你排在這裡面。眼下若要再找個什麼字給你,倒要排在你妹妹們後頭了,也不妥當。你剛說叫什麼?阿離?這個名我看也挺好,就還那麼叫著吧,不必另起了。」
話雖說得溫柔平和,但分明是把她排除在曾家女兒之外了,連庶女都夠不上……
阿離頓了頓,睫毛一垂,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是」,繼而又淺淺一笑,道:「不知道父親可在家嗎?論理,阿離也該去給父親請安的。」
「你父親政務繁忙,這一程子駐在江北大營。過幾日再見吧。」葛氏懶懶地說了一句,抬手揉著眉心,轉頭叫蓮心:「去把三姨娘叫過來,以後六小姐的起居就由她來照料吧。」
蓮心一怔。
之前葛氏明明說等阿離來了,交由二姨娘撫養的……二姨娘性子柔順,原是葛氏的陪嫁婢女,主僕二人一向親厚,後被老爺收了房,她唯一的女兒——二小姐潔娘去年已出了閣。二姨娘如今人到中年,送個小姑娘在她房中養著,正好可解寂寞。不是已籌劃好的麼?也已經提前知會過二姨娘了,怎麼太太忽然又變卦了呢?
蓮心略一遲疑之下,下意識地便向四小姐清娘望了一眼,見後者已垂下眼皮,臉上闆闆的一絲笑容也沒有,心裡便有了幾分明白。當下不免輕嘆了口氣,只怕這新來的六小姐以後的日子不大好過了……
她不敢耽擱,忙應了一聲,便轉身出門去西偏院請三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