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塞外收徒 專心傳劍法 天涯訪友 一意覓伊人

白髮魔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跑了半日,漸慚已到草原之邊,再過去就是天山山脈所構成的高原了。晦明師因先起腳步,所背的孩子又輕於白髮魔女所提的大人,因此竟然佔先了十餘步。白髮魔女倏然停步,道:「不必比了,這回咱們是不相上下了。你苦練幾年,進步神速,可可賀。」晦明師暗暗道聲慚愧,兩人停了下來。那孩子喜得拍手叫道:「師傅,你是會仙法的麼?我在你的背上,好像騰雲駕霧一般。」晦明師笑道:「這是輕功,不是仙法。你長大了就知道了。」那孩子道:「師父,這個我也要學。」白爰魔女瞧了這孩子一眼,問道:「這是你新收的徒弟嗎?」晦明師點了點頭,白髮魔女道:「這孩子的聰明不在楊雲驄之下,心術卻似不如。」晦明師道:「他年紀尚小,好與不好,成不成材,言之尚早呢。」白髮魔女將連城虎放了下來,解開他的穴道,笑道:「現在該審問他了!」晦明師道:「先問問他,魏忠賢派了多少人來?」連城虎道:「魏宗主已經死了!」晦明

師與白髮魔女不禁愕然,白髮魔女急道:「怎麼死的?」連城虎道:「被新皇帝凌遲處死的。」晦明師道:「還好,我還道他是壽終正寢,那就便宜他了。」白髮魔女道:「客氏呢?」連城虎道:「也被處死了。」晦明師因曾目睹客氏的淫邪和把持朝政!心中暗暗稱快。白髮魔女卻為客娉婷感到有點傷心。道:「其實她是給魏忠賢所利用,將她逐出宮也可以了。」再問詳細情形,連城虎怕白髮魔女的毒刑,一一說了,只隱瞞了自己是滿州的內應和到回疆的原因。豈知白髮魔女早從應修陽的供詞中知道連城虎乃是內奸。待他說完之後,微笑道:「你所說的還有不盡不實之處吧?」連城虎嚇出一身冷汗,硬著頭皮說道:「沒有呀!」白髮魔女冷笑道:「你是滿洲的內應,為何隱瞞不說?」連城虎面無人色,舌頭打結,說不出話。白髮魔女道:「你作惡多端,饒你不得。」劍光一起,將他劈為兩段。

白髮魔女哈哈一笑,道:「嶽鳴珂,不,我忘掉你做了和尚了。晦明師,咱們再比一比劍法如何?」

晦明師笑道:「這不公平。」白髮魔女道:「怎不公平!」晦明師將游龍劍拔出,隨手一揮,將一塊石頭斬為兩半。白髮魔女好生豔,道:「原來你還會煉劍。」晦明師道:「其實武功若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用什麼兵器都是一樣。我苦心鑄煉兩把寶劍,不過是想傳給徒弟,讓他防身罷了。」白髮魔女意似不信,道:「用寶劍總佔點便宜。」晦明師道:「我輩功力未純,劍法相差不遠,那自然是有寶劍的佔便宜了。」頓了一頓,又微笑道:「你我的劍法功力都差不多,不如你試用我這把寶劍,看能否在百招之內,將我打敗。」白髮魔女暗暗生氣,心道:「我若使此寶劍,何用百招。」便不客氣,將游龍劍接過,隨便立了門戶,叫道:「進招!」

晦明師道:「你先請。」白髮魔女一聲「有僭」,劍鋒一顫,橫劍便刺。晦明師沉劍一引,將她的攻勢化解於無形。白髮魔女轉鋒反削,晦明師並不招架,反手一劍,搶攻她的空門,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白髮魔女迫得移劍相拒,晦明師疾進數劍,一沾即走,教她雖有寶劍,也無能為力。白髮魔女鬥得性起,心道:「我便和你搶攻,看你怎能躲避得了?」身形一起,劍法疾變,晦明師默運玄功,凝身不動,待她劍到,反手一絞,兩劍平黏,如磁吸鐵,白髮魔女的劍指向東方,晦明師的劍也跟著到東,白髮魔女的劍到西,他也跟著到西,未到百招,白髮魔女已倏然收劍,氣道:「還是二十年後再比吧?」將游龍劍交回晦明師,接回自己的劍,一言不發,飛身便走。晦明師嘆了口氣,道:「怎麼還是如此好勝?」他本想問卓一航王照希等一班舊友的訊息以及她的經歷,都來不及問了。

晦明師將孩子帶回天山,給他取名楚昭南,除了親自教他練重子功之外,並叫楊雲騁教他的基本功夫,如:練眼神練腰步練掌法等等。轉瞬過了數月,已是隆冬,天山氣候奇寒,兩個小孩子每日清晨,必在外面練武暖身。一日晦明師正在房靜坐,忽聽得外面兩個小孩子似在和人說話。晦明師走出院,只見一個相貌醜陋的老婆婆站在當中,任由兩個孩子向她發掌,她東一飄西一湯,引得兩個孩子跟著她團團亂轉。晦明師大吃一驚,心道:「隆冬時份,能上天山,武功已是非同小鄙。」看她的身法更是最上乘的功夫,而且似曾見過。不禁問道:「喂,你是何人,怎麼欺負孩子?」楚昭南道:「師父,你快動手,她說我們的天山掌法有虛名呢。」那老婆婆一聲不發,忽然一掌嚮晦明師拍來,掌勢輕飄,勁力卻是十足。晦明師運掌抵禦,鬥了片刻,已是心中雪亮,卻不先說破,鬥了一百來招,嬴了一掌,那老婆婆騰身便走。晦明師:「喂,你遠上天山,就是單為找我比掌嗎?」追過兩個山峰,那老婆婆倏然停步,回過頭來,手上拿著一張面具。

這「老婆婆」正是白髮魔女,她不知從那裡弄來了一張面具,把自己變成醜陋難看的老婦人。晦明師慍道:「你何必開這個玩笑?」白髮魔女面容沉鬱,幽幽說道:「這面具配上我的一頭白髮,不正好嗎?」晦明師見她絲毫不像說笑的樣子,心中一動,料想她必有傷心之事,便默然無語,聽她說話。

過了一陣,白髮魔女嘆了口氣,開聲問道:「卓一航曾找過你嗎?」晦明師詫道:「卓一航幾時來了回疆!」白髮魔女道:「如此說來,你們還未曾相見。」晦明師道:「他若到來,當然是先去找你。」白髮魔女悽然一笑,道:「他是在找我。」晦明師道:「你們尚未相逢嗎?我真不明白,你們本可是神仙眷屬,何以不相聚一塊,卻鬧到窮邊塞外?」白髮魔女又搖了搖頭。晦明

師正想再問,白髮魔女忽道:「他若來見你,你可勸他早早回去,不要再找我了。」晦明師嚷道:「為什麼?」白髮魔女面色倏變,嘆道:「我該走了!」晦明師道:「喂,你且慢走,你們到底在鬧什麼?」白髮魔女道:「天山南北二峰,相距千里,你佔了北高峰,我只好佔南高峰了。」晦明師道:「卓一航若來,我就叫他找你。」白髮魔女道:「你何必多事?我是再也不見他了!」說罷飛奔下山。晦明師想追之無益,嘆道:「情緣易結難解開,傷心世事知多少?」面上突然一陣發熱,想起自己以往的情孽,心動亂,急急回房靜坐。

大約又過了半個月的光景,一日黃昏,月牙初現,晦明師在天山之巔練劍,使到疾處,劍光月色溶成一處。忽聽得山腰處有悉悉索索之聲,晦明師急走過去,只聽得有人讚道:「好劍法!」晦明師撥開積雪蔓,只見卓一航凍得滿面通紅,手足僵硬,爬在積雪堆中。晦明師道:「你辛苦了!」卓一航站了起來,搓搓手足,笑道:「現在已慣些了,初來時更辛苦呢!只是這幾日特別寒冷,呵氣成冰,我幾乎以為上不到山巔呢!」

晦明師急將他帶回院,叫楊雲驄倒熱茶給他喝,待他歇息之後,細問經過,才知卓一航因初次孤身遠行,又不熟西北地理,從山西到回疆來幾乎走了一年,到了回疆之後,在那綿亙三千餘里的天山之中摸索,渴便嚼雪,餓便獵取雪羊燒烤來吃,又經過半年多,才摸到這裡。好在雖然歷盡編楚,身體卻練得非常結實,武功也比前大進了。

好友相逢,當然是十分高興。卓一航留在天山數日,將別後事情,一一傾吐。說到玉羅剎在武當山大戰之後,傷心而去的事,不覺掉下淚來。嶽鳴珂笑道:「玉羅剎前幾天剛剛來過。啊,我忘記告訴你,這裡的人都叫她做白髮魔女,沒人知道她便是當年威震江湖的玉羅剎了。」

卓一航嘆道:「是啊,她為我白了頭髮,我卻無法找尋靈丹妙藥,替她恢復青春。」晦明師想起天山南北牧民的一個傳說,笑道:「恢復青春的妙藥也許沒有,但今白髮變回青絲,而且可以保住青春的妙藥卻未嘗沒有。」卓一航急問道:「在那兒有?」晦明師道:「據草原上的牧民傳說,有一種花叫做優曇仙花,每六十年才開花一次,每次開花,必結兩朵,一白一紅,大如巨碗。據說可令白髮變黑,返老還童。我想這大約是比何首烏更珍貴的藥材。返老還童我不相信,能令白髮變黑,卻不稀奇。」卓一航聽說要六十年才開花一次,而且還不知長在什麼地方,好生失望,苦笑道:「若是此花剛剛開過,再等六十年她豈不是相近百歲。」

晦明禪師又說起白髮魔支那日的言語和神情。卓一航道:「她若絕情不願見我,不會說出她的住處。」晦明師道:「南高峰比這裡更冷,而且一路行上去都是渺無人跡的大森林。只恐比我這裡更不易找尋。」卓一航道:「即算凍成化石,命喪荒山,我也是要去的。」

晦明師道:「那麼等初夏解凍之後再去吧。」卓一航道:「我心急如焚,如何等到初夏?」晦明師堅留他再住七日,在這七天中和他研習內功,卓一航本來有根底,經晦明師指點,進益不少。卓一航嘆道:「我的幾個師叔猶如井底之蛙,不知滄海之大,自以為武功蓋世無雙,比起你們,真是差得太遠。」晦明師道:「他們雖然稍微自大,其實武當的內功心法,那的確是武林所欽佩的。大約是你們達摩租師的秘笈失傳之後,現在已無人能窺其堂奧了吧。」卓一航頗為感慨,道:「我真想拜你為師,虔修劍法。」晦明師笑道:「卓見,你說笑話了,咱們彼此琢磨,那還可以,怎麼說得上傳授。其實,你現在放著一個良師益友神仙眷屬,何必他求。」卓一航知他所指,又苦笑道:「若能得她見我,已是心滿意足。談到姻緣二字,只怕此生無望了。」

七日之期一滿,卓一航拜別了晦明師,又向南高峰而去。在原始大森林中行了個多月,受盡風霜雨雪之苦,蟲蛇野獸之驚,好容易才望到南高峰。但見雪山插雲,冰河倒掛,鷹盤旋,雪羊競走,奇寒徹骨,荒涼駭目。卓一航有如朝拜聖地的信徒,排除一切困難,攀登高峰,行了三日,始到山腰。幸他內功大進,要不然絕難支援。這日正在攀登之際,寒風陡起,把野草山茅颳得呼啦啦響,磨盤似的大雪塊,遍山亂滾。卓一航急忙止步,在幾棵參天古木所圍成的天然屏障裡,盤膝靜坐,躲避風雪之災。

過了一頓飯的時候,風雪漸止。卓一航正想起身前行,忽聽得不遠處,似有人聲,清晰可聞。只聽得有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拿得準白髮魔女就是玉羅剎嗎?」

卓一航吃了一驚,只聽得另一人答道:「絕不會錯。她雖白了頭髮,顏容憔悴,但還可辨認出來。而且那手劍法,天下也無第二個人會使。」卓一航向外一望,只見離自己十餘丈地,從樹叢中走出四人,想來也是像自己一樣,躲避風雪之災的。

這四人裝束各不相同,一個是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一個是黑衣玄裳的道士,一個是腳登鞋,頸項掛有幾個骷髏的怪異僧人,另一個卻是年將花甲的老頭。卓一航大為驚異,心道:「難道這四個人都是衝著玉羅剎來的?」

那老頭耳目特別靈敏,卓一航抬頭外望,手撥山茅,發出些微聲息,他立即驚起,喝道:「有人!」四人一列擺開,如臨大敵,卓一航知道不能再躲,他便昂然走出,施了一橙,問道:「各位都是上南高峰的嗎?」

這四人見不是白髮魔女,鬆了口氣。問道:「你是誰?雪地冰天,單身上南高峰作甚?」卓一航正在考慮該不該說實話,那紅衣喇嘛已發話道:「不必問了,一定是上南高峰找白髮魔女的,是也不是?」卓一航道:「是又怎樣?」紅衣喇嘛道:「你也是找她晦氣的嗎?」卓一航一聽,知道這四人乃是玉羅剎的仇人,氣往上衝,冷笑道:「像我這樣的人,再多十個,也不敢找她晦氣。」那老頭變了顏色,喝道:「你是何人?」卓一航傲然答道:「武當派門下弟子卓一航。」那老人哈哈笑道:「原來是武當派的掌門,你放著好好的掌門不做,卻到這兒來找魔女,哼,哼,我可要教訓你了!」在腰際解下一條軟鞭,迎風一揮,鞭聲刷刷,隨手一抖,竟似一條飛蛇,向卓一航當腰纏到!

原來這四人,一個是昌欽大法師,一個是霍元仲,一個是拙道人,還有一個卻是西藏天龍派的烏頭長老。昌欽法師吃了白髮魔女的大虧之後,便邀了自己的好友烏頭長老出來助陣。至於霍元仲和拙道人本是紅花鬼母當年的敵人,自那次想找紅花鬼母報仇,被鐵飛龍和玉羅剎打敗之後,退回西藏隱居。烏頭長老和他們相熟,因此將他們也邀出來了。

霍元仲和紫陽道長是同一輩的人,幾十年前也曾見過紫陽道長一面。卓一航是武當派當今掌門,武林中人,人人知道。霍元仲當年談論武功,又曾受過黃葉道人和白石道人的氣,如今見卓一航一人到來,而且又是來找白髮魔女的,霍元仲心地狹窄,乃端起了前輩的身分,要趕卓一航下山。

卓一航恨他們興玉羅剎為仇,拔出實劍,也不相讓。霍元仲揮鞭猛掃,有如怒蟒翻騰,變化驚人。卓一航展開武當劍法,亦如神龍夭矯,虛實莫測,霍元仲吃了一驚,想不到武當第二代弟子,也厲害如斯。昌欽法師見霍元仲戰卓一航不下,頗為失望,心道:「霍老二怎麼這樣不濟!」烏頭長老性子暴躁,喝道:「這小子既是白髮魔女的同夥,和他客氣作甚?」杖一擺,便衝上前。

烏頭長老功力深厚,杖風強勁,呼呼數杖,將卓一航迫得連連後退。正在緊急,忽聽得有人冷笑道:「什麼人敢在這裡拿刀弄杖?」卓一航這一喜非同小鄙,叫道:「練姐姐,練姐姐!」睜眼一看,不覺呆了,面前竟是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婦人。晦明師當日敘述之時,說漏了白髮魔女曾戴面具之事。卓一航叫了一聲,不敢再叫。心想:縱令練姐姐白了頭髮,也絕不會老醜如斯!

昌欽法師喝道:「你是誰人?」白髮魔女一言不發,身子平空飛掠,如怪鳥一般,向烏頭長老撲去,長劍一招「倒掛冰河」,凌空下擊,烏頭長老兩肩一擺,身軀半轉,杖向後一掃,只聽得「刷」的一聲,肩頭已中了一劍。昌欽法師與拙道人急拔兵器合攻,白髮魔女冷笑道:「霍元仲.拙道人,你們二人還不服氣,居然也到這裡找死嗎?」

此言一齣,霍元仲駕叫道:「這人便是白髮魔女!」卓一航看了她的劍法,亦已知她確是玉羅剎無疑,還未開聲,白髮魔女已是劍走連環,對四個敵人痛下殺手!

卓一航聽她道出兩人名宇,猛想起師父在日,曾提過和這二人有點交情。急忙說道:「練姐姐,饒這二人吧!」白髮魔女不理不睬,一劍緊似一劍,卓一航好生沒趣,只好拚力攻襲昌欽法師。激戰中忽聽得「哎喲」連聲,霍元仲和拙道人各中一劍。白髮魔女喝道:「還不與我滾下山去,還想多留兩處記號嗎?」霍元仲與拙道人料不到白髮魔女的劍法比前更厲害許多,中劍受傷,魂不附體,急忙跳出圈子,抱頭一滾,在積雪的山坡上直滑下去。卓一航心中暗喜,想道:「原來她還肯聽我的勸告。」

四個敵人走了兩個,只剩下烏頭長老與昌欽法師,更感不支。又鬥了二三十招,玉羅剎猛喝聲「著」,一劍橫披,迅如掣電,將烏頭長老的頭顱割掉,鮮血泉湧,雪地染紅。昌欽法師咬實牙根,把鈸一擲,分取卓一航和白髮魔女,銅鈸出手,立即也滾下山去。

卓一航一劍把銅鈸磕飛,白髮魔女冷笑一聲,用劍尖輕輕向銅鈸一頂,將它取下了來,喝道:「你的兵器我不合用,還給你吧!」將銅鈸往下一飛,那銅鈸四邊鋒利,迎風發出嗚嗚怪響,去勢如電,昌欽法師剛滾至半山,被銅鈸一削,頓時身首兩段,身滾下冰河!

卓一航不敢下看,回過頭來,只見白髮魔女那張面冷森森的木無表情。卓一航不知她戴的面具,不覺一陣寒意直透心頭,鼓起勇氣叫道:「練姐姐,練姐姐!」白髮魔女盯他一眼,忽然扭頭便走。卓一航緊追不捨,狂叫道:「練姐姐,練姐姐!」按說白髮魔女的輕功比他高出不知凡幾,若然真跑,卓一航望風不及。她卻故意放慢腳步,總保持著二三十步的距籬。到了一處峰頭,忽然站著。回頭凝望。正是:

幾番離合成遲暮,道是無情卻有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