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後,玉羅剎和鐵飛龍已馳騁在成都平原之上,兩人都是黑夜玄裳,跨著棗紅健馬,頗惹人注目。鐵飛龍曾勸玉羅剎喬裝男子,玉羅剎笑道:「我要為巾幗裙釵揚眉吐氣,為何要扮男人?」鐵飛龍一笑作罷。幸他二人武藝高強,公門中人,縱有認識玉羅剎的,碰著她也不敢動手。
這一日他們到了彭縣,離成都只有百餘里了。玉羅剎忽道:「爹,你這兩日可曾發現大路上常有公人出沒嗎?」鐵飛龍道:「人不擾我,我不擾人,咱們有自己的事情,理他們幹嗎?,」玉羅剎道:「不然,他們好像是追捕強盜。」鐵飛龍道:「你不是洗手不幹綠林了嗎?官差追捕強盜,那是極尋常的事情,怎理得這麼多?莫非你又手癢難熬,想找人殺了嗎?」玉羅剎笑道:「爹,正是這樣!」鐵飛龍道:「要殺也得找個好對手,像這些稀鬆膿包的捕頭,殺了他也沒意思。」其實玉羅剎也並沒意思找捕頭殺,只是她見鐵飛龍自女兒死後,絲是鬱郁不歡,所以一路上,常常找些話逗鐵飛龍說笑,好讓他漸釋愁懷。
黃昏時分,兩人在萬縣投宿,進了客店,玉羅剎忽道:「爹,我瞧見捕頭們留下的暗號。」鐵飛龍道:「什麼暗號?」玉羅剎道:「他們追捕的好像還是重要犯人呢,客店外的牆壁上畫有一隻花蝴蝶,那是成都名捕甘天立的標誌,他擅用毒藥蝴蝶鏢,見血封喉,是綠林的一個大敵,我在明月峽時,曾有黑道的朋友,請我去除他。我見到成都路遠,官軍勢力又大,誠恐去了,山寨會給官軍乘虛攻襲,所以沒有答應。甘天立還有一個把兄叫做焦化,外家功夫,頗有火候,也是成都的捕頭。剛才我見甘天立留下的暗記,就是留給他的把兄焦化,叫他速速趕到飛狐嶺攔截犯人的,若非重要犯人,那須他們二人聯同追捕。」鐵飛龍道:「管他什麼犯人,還是不要招惹閒事為妙。此地靠近成都,咱們若貿然出手,必驚動他們與咱們做對。咱們雖然不怕,但行程那是必然受阻的了。」
玉羅剎抿了抿嘴,笑道:「爹,我看你越來越怕事了!」鐵飛龍佯怒道:「誰說我怕事,將來到了京城,你再瞧瞧我的。」玉羅剎一笑不語,在房中坐定之後,正想吩咐店小二開飯,房門敲了兩下,門開處卻是掌櫃走來,掩了房門,低聲問道:「這位娘子可是練女俠麼?」玉羅剎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掌櫃的陪笑道:「小的客店招待來往客商,黑道上的朋友,有時也來借住。不瞞你老,朱寨主也曾在這裡住過,提過你老的名字。」玉羅剎道:「那個朱寨主?」掌櫃的道:「綽號火靈猿的那位寨主。」玉羅剎道:「哦,原來是火靈猿朱寶椿,他在這附近落草嗎?」掌櫃的道:「正是。」說著慢慢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
火靈猿朱寶椿是以前川陝邊境的大盜之一,曾參與過劫王熙希的金馬鞍之事。玉羅剎道:「這封信是他給我的嗎?」掌櫃道:「不是,是另外一個客人給的。他先是提起朱寨主的名號,想送信給他,後來改了主意,留信給你。」玉羅剎奇道:「什麼客人,他又怎會知道我到這裡?」掌櫃的笑道:「川兩省黑道上的朋友,誰不認識你老人家。你還沒來,風聲早已播到這兒來了。這個小地方算小的客店還像個模樣,這位客人料你老人家不來則巳,來了大半會住在這兒。」玉羅剎給他一捧,微微笑道:「好,我倒要看他是誰?」從掌櫃手中把信接過,拆開一看,只見上面畫著一隻怪手,鮮血淋漓,並無文字。玉羅剎道:「哈,原來是他,他到底遇到什麼事了,你說!」掌櫃的道:「他沒有說,小的也不敢問。他畫得很匆忙,剛剛畫好,門外就傳來馬鈴之聲,他把信交給了我,就翻後牆走了。」玉羅剎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他連一個宇也沒有寫。」問道:「後來來的那位官差是不是蝴蝶鏢甘天立!」掌櫃的道:「正是,你老人家怎麼知道?他還和另外一位官爺在一起。」玉羅剎道:「他在你的客店外面留下標誌啦!」掌櫃的嚇了一跳,道:「什麼?他知小店和黑道上有來往嗎?」玉羅剎道:「不是,他是約同伴去追捕那位客人啦。」頓了一頓問道:「你知道飛狐嶺在那兒?」掌櫃的道:「離這兒十多里,是到川西的小路之一。」玉羅剎道:「好,你給這位老爺子燒幾味小菜,就要辣子雞丁,樟茶鴨,抓羊肉、爆三樣好啦。爹,這幾樣小菜你挺歡喜的是不是了另外再燙一壺汾酒。」掌櫃的見玉羅剎對鐵飛龍甚為恭敬,還口口聲聲叫他做「爹」,大為驚異。玉羅剎笑道:「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玉羅剎,你也叫我玉羅剎好啦。不必稱什麼「老人家」,對這位老爺子你才應叫老人家。」鐵飛龍道:「哈,我也還不服老哩。」掌櫃的道:「是。兩位老人家都說的是。哎,我叫慣了嘴,改不了。」
掌櫃的告退之後,鐵飛龍笑道:「你的名氣倒很大,我在西北混了幾十年,到了四川,就給人當成糟老頭子啦。」玉羅剎也笑道:「爹是成名的老英雄,小一輩的還不配認識你呢。」鐵飛龍道:「那個留信給你的是什麼人?」玉羅剎道:「是羅鐵臂,以前在川邊境的米倉山安窯立寨,和朱寶椿他們都是同時給我收服的。後來官軍大舉進襲,西各路寨主都逃竄了,我也就不知他的下落了。想不到今晚他卻出現在這兒。他雖然有點名氣,武功也很不錯,卻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盜,不知為什麼成都的兩個名捕硬都要追捕他。爹,他和我有過點香火之情,孝敬過不少東西。俗語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得到他的孝敬,他有難告急,我不能袖手不理。」鐵飛龍笑道:「你想去打架是真。既然他是你的舊屬,我不攔你。我和你同去吧。」玉羅剎道:「幾個捕頭,何須勞煩到你。你坐著喝酒,不到天亮,我就回來!」
玉羅剎出了客店,施展絕頂輕功,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飛狐嶺下。飛狐嶺只是一座小小的山崗,玉羅剎在嶺的這邊,就聽得那一邊的殺之聲,心道:「哈,來得正是時候,他們果然動起手啦!我且看看羅鐵臂的武功進境如何?」三五之夜,月光皎皎,玉羅剎上了山頭,俯首下望,只見山腳小路上三個人圍著羅鐵臂殺,除了甘天立與焦化之外,另外一人也似在那兒見過似的,玉羅剎看了一看,記起這是在南被自己追得望風而逃的錦衣衛指揮石浩,心道:「聽說石浩已升了西廠的副總樁頭,怎麼他也來啦。」再看清楚時,羅鐵臂還揹著一個小孩,在三人圍攻之下,十分危急!
玉羅剎長笑一聲,拔劍衝下,石浩叫道:「不好,玉羅剎來啦!」一招「倒海翻江」,雙掌急掃,羅鐵臂豎臀一格,甘天立單刀從側襲到,也是危急之極,羅鐵臂轉身一閃,「卡」的一聲,肩上中了一刀,背上的孩子「哇」聲大叫,舞動兩隻小手,向石浩拍去,石浩哈哈一笑,左手一伸,把小孩搶了過來。羅鐵臂一聲怒吼,右掌直劈,左腿橫掃,焦化左腕虛勾,右拳疾吐,正中進招,他用的是伏虎拳中「橫打金鐘」拳式,左虛右實,拳擊羅鐵臂的「肩井穴」,這一招甚為陰毒,他以為羅鐵臂突然閃避,那麼下一招就可配合甘天立的單刀攻他下盤,那知羅鐵臂拚了性命,一掌擊下,兩人碰個正著,羅鐵臂一掌擊中他的前胸,他也一拳打碎了羅鐵臂肩骨,兩人都是痛極慘呼,騰身倒退數丈!
這幾招急如電光流火,但就在這瞬息之間,玉羅剎已然衝到,羅鐵臂叫道:「先救那個孩子!」石浩搶了孩子,已逃出十餘丈之遇,玉羅剎叫聲:「那裡走!」足尖點地,三起三伏,急逾流星,霎忽趕到身後,石浩提起孩子,反身一擋,玉羅剎罵道:「不要臉的下流招數!」石浩突感手腕一,玉羅剎出手如電,攏指一拂,夾手將小孩搶過,月光下只見小孩面如滿月,張口說道:「姑姑,多謝你。」玉羅剎怔了一怔,在這樣的激鬥危險之中,這小孩居然不哭,面色也並不顯得怎樣驚惶,還敢開口向自己招呼,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大膽孩子!
玉羅剎稍微詫愕,停了一停,石浩拚命奔逃,又已掠出十餘丈外,玉羅剎笑道:「好孩子,你看我把這惡人給你捉回來,讓你打他兩巴掌,消消氣。」猛聽得羅鐵臂一聲慘叫,那孩子道:「我要羅叔叔,惡人以後再打,姑姑,你去救羅叔叔。」
玉羅剎急忙轉身,只見甘天立扶著焦化,跳下山路,逃入麥地之中。羅鐵臂一隻手臂吊了下來,面色慘白,搖搖欲倒。玉羅剎上前一看,只見他的左臂被利刀所劈,只有一點骨頭還連著肩膊,顯見不能治了。而且那隻吊下來的手臂,又黑又腫,好像小水桶一般!
羅鐵臂苦笑道:「我中了他的蝴蝶鏢,又被他斫了一刀。正好!這反而能阻止毒氣不上升啦。」玉羅剎伸手去摸金創藥,羅鐵臂道:「不中用啦!」右手摸出解腕尖刀,「喀嚓」一聲,把左臂齊肩切下,頓時血流如注,那小孩子剛才不哭,現在卻睜大眼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玉羅剎放下孩子,撕了一幅衣襟,塗了金創藥替他包裡傷口,笑道:「好男子,你不愧是我的朋友!」羅鐵臂哼也不哼一聲,吸了口氣,低聲說道:「要你老人家服侍,折煞我了。」玉羅剎道:「現在你還講那套規矩作甚?我也洗手不幹綠林啦。咱們現在是朋友。」羅鐵臂「嗄」了一聲,似頗詫異。額上的汗珠滴了下來,想是甚為痛楚,但他仍然忍著,低聲安慰那孩子道:「驄兒,別哭,別哭「你叔叔死不了!」那孩子見兩個大人都有說有笑,只當並不礙事,果然不哭了。羅鐵臂道:「這位姑姑是當今天下最有本事的女英雄,你碰著她是天大的運氣,還不叩頭道謝。」玉羅剎笑道:「這孩子好乖,他已謝過啦!」那孩子聽了羅鐵臂的話,果然叩頭再謝。
玉羅剎看這孩子實在可愛,笑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多少歲啦?叫什麼名字?怎麼會跟你逃到這裡來?」那孩子搶著答道:「我叫楊雲驄,這個月十六剛好五歲,我的爸爸叫楊漣。」玉羅剎笑道:「啊,原來是楊漣的孩子。你父親可沒有你的膽量。」楊雲驄道:「誰說沒有?他常常在家裡說要殺奸臣,很大很大的奸臣。羅叔叔對我說,奸臣和皇帝很要好,我爸爸不怕奸臣,也不怕皇帝,還沒有膽量嗎?」玉羅剎笑道:「好,算我說錯,你爸爸有膽量!」這還是玉羅剎有生以來第一次認錯,這孩子那裡知道,還得意的笑了一笑。
羅鐵臂低聲道:「三年之前,我在陝西立不住足,遣散了部屬之後,流浪江湖,後來有人薦我到楊大人家中做護院,我就去啦。」玉羅剎先是面色一沉,繼而問道:「你說的楊大人就是楊漣嗎?」羅鐵臂道:「若不是楊漣我也不會去了。」玉羅剎道:「楊漣是個好官,我不責怪你,你說下去。」楊雲驄聽玉羅剎說他父親是個好官,又笑了一笑。
羅鐵臂續道:「楊大人待我很好,我也樂得託庇在他的門下,埋名隱姓,過了三年。今年正月,一天晚上,楊大人把我叫進內室,對我說他要上疏劾魏忠賢,如果參劾不倒,可能有抄家滅族之禍,因此要我把他的兒子先帶出京,他等我走了十天之後,才上彈章。現在石浩甘天立焦化他們都聯同來追捕我,想必他的彈章已上,事情已敗了。」羅鐵臂說了一陣話,又痛得汗珠直滴,吞了一顆止痛藥丸,稍稍好轉。玉羅剎忽問道:「你要把這孩子帶到那裡去?」
羅鐵臂道:「我想給他找一位師傅,若他父親被奸臣所害……」楊雲驄接著說道:「我就替他報仇。」羅鐵臂笑了一笑,問道:「練女俠,你要不要徒弟?」玉羅剎道:「這孩子我極喜歡,但我現在不能收徒弟。」想了一想,忽道:「若非有降龍伏虎的本領,含江包海的胸襟,也不配做這孩子的師傅。我心目中倒有一人,只是住得太遠,他住在天山之上,你不怕路途艱險嗎?」羅鐵臂眼睛一亮,心想什麼人值得玉羅剎如此推崇了說道:「我死尚不怕,何懼艱險了請問是那位前輩英雄?」玉羅剎笑道:「他是少年英雄,比我大不了錢歲,現在大概做了和尚了。喂,嶽鳴珂的名字你聽過嗎?」羅鐵臂道:「聽楊大人說過。熊經略是楊大人最好的朋友,嶽鳴珂是熊經略的參贊是不是?」
玉羅剎道:「你不要以為他是個微不足道的幕僚,他的劍法縱不能稱蓋世無雙,也沒有誰能超出他了。你把這孩子抱去找他,就說是我玉羅剎要他收的!」羅鐵臂說:「好,我就憑著一隻手臂,也能把他抱上天山。」玉羅剎道:「你現在走得動嗎?」羅鐵臂道:「走得動!」玉羅剎削了一根樹枝給他作柺杖,道:「石浩他們見我出手救你,在他們未覓得更高明的幫手之前,諒不敢回來找頃。」羅鐵臂笑道:「他們見了你老人家如鼠見貓,我看他們定逃回成都去啦。」玉羅剎道:「朱寶椿就在附近落草,你是知道的了。你慢慢走去,天亮之後也總可走到他那兒。然後你叫他和你一道到廣元去見李巖,就說這孩子是我要你送到天山的。西北是他們的天下,他一定有辦法護送你出玉門關。」羅鐵臂道了聲謝,掙扎起來,扶著柺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楊雲驄跟在後面,連跑帶躍,還不時回頭向玉羅剎招招手。玉羅剎幾乎忍不住要親自抱他去找朱寶樁,但轉念一想:「小孩子不多受磨練,不多經艱險,也難成大器,由他去吧!」看二人走遠,也便轉回客店。
再說鐵飛龍吃了晚飯之後,等了一陣,不見玉羅剎回來,心道:「那幾個捕頭豈是裳兒對手,我何必掛心。」正想睡覺,忽聞外面隱隱傳來爭吵之聲,掌櫃的忽然推門進來,低聲說道:「火靈猿朱寨主來啦,在外面和人吃講茶,好像是預先約定來的。現在吵翻了,你老出去勸勸。」這客店雖然是三教九流黑道白道都一律招待,但若弄出人命,總是不好。所以掌櫃的急忙請人勸架。
鐵飛龍受了掌櫃的殷勤招待,不好意思不管,便隨著掌櫃走出外面麵茶廳,只見當中一張桌子,朱寶椿坐在上首,兩個客人坐在兩邊,正在吵吵嚷嚷,鐵飛龍聽得左側的少年嚷道:「我萬縣唐家從不與人討鏢,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朱寶椿拍臺怒道:「好哇,你拿唐家的名頭來唬我?我偏不給!天皇老子來我也不給!」
鐵飛龍心念一動,想道:「這少年原來是唐家的人,這事更不能不管了。」那少年一掌擊桌,隨著「砰」然巨響,站了起來,朗聲說道:「朱寨主既然不留情面,那麼在下的不知天高地厚,便在此要請教幾招!為朋友兩脅插刀,朱寨主你便是將我三刀六洞,我也死而無怨。」
朱寶椿顯然也是個性急的漢子,外衣一拋,站了起來,也道:「那好極了,你要比兵刃?比拳腳了還是比暗器?哈,你們唐家的暗器天下聞名,咱們乾脆就比暗器了吧。外面地方寬敞,請到外面去。我的東西已經帶來,你有本事,儘管取去!」
兩人越說越僵,儼如箭在弦上,勢將即發。鐵飛龍哈哈一笑,大步走來,笑聲不大,座上三人都覺震耳刺心,嚇了一跳。朱寶椿和那個姓唐的少年同聲叫道:「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請留萬兒!」兩方都以為鐵飛龍是給對方助拳的人。
鐵飛龍大步走到桌前,端了一張凳子,金刀大馬的坐了下來,笑道:「這位是朱寨主吧了幸會,幸會!遣位是家璧兄吧?年少英雄,我老夫幾乎不認識了。這位朋友呢?老夫眼拙,還要請教姓名。」
這一來雙方都吃了一驚,朱寶椿在綠林多年,陌生人認識他並不詫異,可是聽鐵飛龍稱對方為「家璧兄」,顯然是相熟的人,這可不能不小心在意,心道:「說過雙方不另約人助掌,他卻邀了橫手來,以唐家的聲名,居然幹這種事,等下我且用說話壓著他。」
那唐家璧更是吃驚。原來他們唐家世居萬縣,以暗器之精,稱雄武林。唐家璧今年才二十歲,還是第一次奉父親之命出來辦事,想不透鐵飛龍何以一見面就能說出他的名字。
唐家璧的那位朋友站了起來,拱手說道:「小姓杜賤號明忠,不知老先生有何指教?」他好像經過世面,態度比唐家璧鎮靜得多。
鐵飛龍道:「冤家宜解不宜結,老夫不揣冒昧,想請兩家喝一杯茶。」提起茶壺,便待斟下。朱寶椿和唐家璧都道:「且慢!」原來江湖上吃講茶的規矩,若吃了調解人所斟的茶,那便是願意和好了。現在雙方都不認識鐵飛龍,那能憑他一語釋嫌。
鐵飛龍哈哈笑道:「這一杯茶大家都不肯賞面嗎?」說話之間,茶已斟下,那客店所用的茶杯,是用黃楊木挖空做的,有如碗大,甚為堅實。鐵飛龍隨說隨斟,熱茶入杯,只聽得「逼卜」聲響,木杯頓時炸開,連斟三杯,三個杯子都碎裂了,熱茶瀉滿桌面!這一來朱寶椿和唐家璧都大為吃驚,要知若憑掌力捏碎木杯已是難能,更何況用熱茶的勁度就能將木杯炸開?這種功夫他們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頓時給鐵飛龍的威勢懾住!
鐵飛龍笑道:「好呀,你們不願吃茶,這茶也吃不成啦。店家你的杯子是什麼做的,怎麼如此不堪,快過來揩淨桌子!」
掌櫃的在旁看得又驚又喜,弓腰道:「是!」拿了桌布來抹。鐵飛龍道:「好,換過杯子,我還要請諸位賞面。」
朱寶樁和唐家璧同聲說道:「老英雄請聽我一言。」鐵飛龍指著唐家璧道:「你先說!」
唐家璧滿面通紅,說道:「這位杜兄是我家的朋友,他帶有兩件寶物,朱寨主劫了。家父遣我來向朱寨主求情,請他慨予發還。」鐵飛龍點點頭道:「唔,江湖上的義氣是無價之寶,那兩件寶物是什麼東西,朱寨主你說,你是不是捨不得放手。」
朱寶椿也漲紅了臉,大聲說道:「這位杜兄是西巡撫陳奇瑜的幕客,他帶了一枝千年首烏,一件白狐裘子,要上京送給魏忠賢,這兩件東西與其給魏忠賢不如給我,老英雄你若要也成。我不是覬覦寶物,就是不想便宜奸閹。」
鐵飛龍眉頭一皺,問唐家璧道:「杜兄的禮物是送給誰的,事先你知道嗎?」唐家璧道:「他早與家父說過。」唐家璧的父親唐青川,威震川西,和鐵飛龍甚有交情,十多年前鐵飛龍還在他家住過三月,深知唐青川為人,心道:「唐老大絕不會那樣糊塗,既然事先與他說過,而他又願遣兒子來保,其中定有別情。我且細細問明,再作區處。」
那杜明忠也站了起來,雙手據桌,剛說得一句「老英雄請聽我說話……」外面一陣怪笑,門開處兩個人走了進來,這兩人一模一樣,都是一頭亂髮,又高又瘦,面無血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就如剛剛從墓裡走出來的僵!
朱寶椿跳了起來,叫道:「神老大,神老二,你們來做什麼?」鐵飛龍心道:「原來是神家兄弟。久聞得他們武功怪異,行事荒謬,不想今晚相逢。」這神家兄弟,老大叫神大元,老二叫神一元,是北綠林中響噹噹的角色。平生不肯服人。三年前王嘉胤戰死未久,高迎祥聽李自成的策劃,在米脂召集綠林三十六路首領,他們也不肯赴會。流竄到四川之後,和張獻忠氣味相投,聯成一氣,受張獻忠封為一字並肩王。
朱寶椿在綠林中的地位,比二神差得很遠,又知他們毒辣,不禁恐懼。神一元板著怪面,冷森森笑道:「聽說你得了兩件好東西,快交出來,八大王要!」「八大王」是張獻忠的「匪號」,張獻忠與李自成不同,他既貪財貨,金銀珠寶,多少都要,又嗜殺人,正是綠林中一個混世魔王。
朱寶椿變了面色,交出來心有不甘,不交又為勢所脅,正自委決不下,神大元道:「你不交我就自取啦!」也不見他怎樣作勢,一下子就到了朱寶椿眼前,將他腰間所繫的包裡拿去,朱寶椿醒覺之時,只見神大元的怪手已襲到胸前!
朱寶樁嚇得慌了,騰地撲到地上,向後一翻,滾了開去,幸他閃避得快,沒給神大元劈中。唐家璧杜明忠見狀大驚,雙雙跳過桌子,撲來搶那包裡,鐵飛龍心道:「這可要糟。」只聽得兩聲慘叫,唐家璧和杜明七都給摔到牆根,神大元出手如電,掌傷了杜明忠,又點了唐家璧的「巨骨穴」。
神大元哈哈大笑,攜了包袱,揚長而去,鐵飛龍叫道:「喂,且慢走!」身形一起,飛身攔在門前。神大元怒道:「老匹夫,你敢攔我!」一掌往鐵飛龍頭頂直劈下去!
鐵飛龍肩頭一縮,神大元掌勢迅捷無倫,劈他不中,心中一凜,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鐵飛龍大吼一聲,出手反擊,神大元忽覺一股勁風,向腰間擊到,反手往外一勾,雙臂相交,竟給鐵飛龍的強力迫得斜撞出去。神一元大吃一驚,雙掌齊飛,掩護兄長,鐵飛龍又是一聲大吼,反手一掌,劈敵肩頭,雙掌未交,神大元反身再撲,鐵飛龍一個變招,右掌拒弟,左拳擊兄,三人換了一招立刻由合而分,各自封閉門戶。
鐵飛龍雖然用掌力把神大元震退,肩頭也是辣辣作痛。心道:這兩兄弟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如此猖狂!神家兄弟圓睜怪目,伏身作勢,驀然同聲怪叫,攻勢驟發,鐵飛龍左掌橫劈,右腿直踢,把兩兄弟的招數同時破開,神大元心頭火起,手掌變劈為削,隨勢掃來,神一元也揚拳劈擊,鐵飛龍又是一聲巨喝,拳掌齊出,神家兄弟雖然有一身橫練的功夫,可也不敢擋這金剛猛撲。兩兄弟身子陡然拔起,躍過桌子,鐵飛龍橫腿一掃,那張桌子給踢得飛到屋頂,耳隆一聲震破屋瓦,桌裂瓦飛,瓦落屋中,桌飛屋外,朱寶椿閃到牆角,神家兄弟身法甚快,鐵飛龍這一腿掃他們不著,雙拳一立,兩兄弟又已撲了上來。
這一番鬥得更是驚人!神家兩兄弟一左一右,夾擊強敵,和鐵飛龍對搶攻勢。每出一拳,骨節便格格作響,鐵飛龍知道他們外家功夫已練至登峰造極,也不敢怠慢,按著五行八卦方位,剛柔並進,攻守兼施。打了一陣,神一元賣個破綻,鐵飛龍心道:「你這種誘敵之技,豈能瞞我?」將計就計,從「艮」位呼的一掌劈出,迅即跳到「離」方恰恰搶人了空檔,趁著神大元未曾補上,左掌驚雷駭電般向神一元手腕切下。鐵飛龍所走的方位妙到毫巔,本來看準了神一元不能反擊,那知神一元手臂一揮,骨節格格作響,手臂竟然暴長兩寸,變掌為指,反點鐵飛龍的「臂儒穴」,高手對敵,是毫之差,鐵飛龍料敵不及!驟感手臂一,急將掌方外吐,騰身一閃,堪堪避過神一元的攻襲,只聽得神一元哇哇怪叫,鐵飛龍急忙運氣活血,神大元已把弟弟拉了起來。
鐵飛龍這一掌雖然打中了神一元,但勁力發出在穴道被點之後,掌力巳弱,雖然把神一元打得痛人心脾,他的手腕總算保全了。神大元道:「礙事麼!」神一元揮拳舞了一個弧形,道:「無妨?」兩兄弟揮拳又上。
鐵飛龍心道:「原來他們還練過易筋縮骨的功夫!」掌法一變,呼呼風響,直如巨斧開山,鐵
鑿石,神家兄弟見他被點了穴道,居然若無其事,這一驚更是非同小鄙,雖然練有怪異的「七煞掌」「鐵狐拳」,也不敢欺身進逼。
三人打得難分難解,但鐵飛龍掌力沉雄,兩兄弟被他掌力震湯,表面還不覺什麼,呼吸已是漸來漸促。正在難支,忽聽得一聲嬌笑:「爹,這兩人讓給我啦!我去打小蝦,你卻在這裡釣大魚,這不公平,我的手癢咯!」
鐵飛龍哈哈一笑,倏地跳出核心,道:「好,就讓你撿便宜!」神家兄弟驟感壓力一鬆,呼吸舒暢,玉羅剎聲到人到,劍光一閃,又已攔在他們面前。.神大元道:「你是玉羅剎嗎?」玉羅剎瞧他一眼,盈盈笑道:「瞧你們這怪模樣,定是神家兄弟了。」朱寶椿在牆角叫道:「練女俠叫他們把那包裡交回。」
玉羅剎想起李自成對她說過神家兄弟不參加米脂大會之事,笑道:「以往你在北,我在南,彼此無涉。如今你和我的爹爹作對,我可要看看你們兄弟有什麼能為,敢這樣驕狂啦!」劍光一閃,刷刷兩劍,竟然在彈指之間,分刺二人。
神家兄弟一向橫蠻,不料玉羅剎比他們更橫,一打話便立即動手,兩兄弟氣得哇哇怪叫,「七煞掌」「飛狐拳」都用了出來,玉羅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口氣連攻了三十多招,這才笑道:「有點功夫,但也還不能算是一流腳色。喂,怎麼你們憑這點功夫就敢稱王道霸!」一面嘲笑,一面進招,把神家兩兄弟逼得團團亂轉。
其實玉羅剎確是佔了便宜。本來兩兄弟合力進攻,玉羅剎雖然不懼,要勝他們卻也不易,但他們已被鐵飛龍打折了銳氣,筋骨也給鐵飛龍的掌方震得隱隱作痛,因此再鬥玉羅剎之時,更是不濟,一開首就被玉羅剎佔盡攻勢,三十招過後,更是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鐵飛龍退下之後,將唐家璧的穴道解開,說道:「你回去拜上令尊,說是龍門鐵飛龍問候。」唐家璧啊呀拜倒,說道:「原來是鐵叔叔,怪不得有此功力!小侄今晚出醜罷了。」鐵飛龍道:「年輕人受一點挫折算不了什麼。」再看杜明忠的掌傷,只見肩頭上紫黑一片,鐵飛龍把一顆藥丸送人他的口中,心道:「原來神家兄弟還練有毒砂掌,這可要他們本門解藥。」
唐家璧初次出道,便吃大虧,好不生氣,給解了穴道之後,往暗器囊中一探,突然把手一揚,兩件奇形暗器,分向神家兩兄弟打去!
神家兄弟被玉羅剎殺得手忙腳亂,驀然聽得嗚嗚怪叫,閃避不及,兩兄弟都中了唐家的毒蒺藜。
唐家暗器,馳名江湖,毒蒺藜尤其厲害,端的是見血封喉。神家兩兄弟跑了兩步,面色大變,突然只雙縱起向唐家璧抓去,鐵飛龍一招「鐵門刪」,一剪一刪,兩兄弟倒滾地上,破口大罵,越罵越弱。
唐家璧甚為得意,回罵道:「你們出手傷人,如今也叫你們知道少爺的厲害!」抬頭一看,忽見玉羅剎殺氣滿面,冷冰冰的站在自己面前,冷笑道:「好暗器,好手法!誰要你幫了快把解藥拿來!」唐家璧這一驚非同小鄙,道:「這,這!」
鐵飛龍忙道:「裳兒,這位是唐賢侄。」搶著過來,催道:「把解藥拿出來吧。」唐家璧無奈,拿出解藥,氣呼呼的道:「杜兄受了他們的毒爪子抓傷,這又怎麼說?」
玉羅剎道:「你急什麼?」一把將解藥拿過,拋給神大元道:「你也把解藥拿來!」
神家兄弟頗感意外,罵聲頓止,吞了解藥,果見舒暢,便也把解藥掏出,拋給玉羅剎,玉羅剎喝道:「把包袱留下,立刻給我滾!」神大元一聲不響,拋下包袱,拉起弟弟,跑出門外,回頭盯了玉羅剎一眼,恨恨說道:「好哇,玉羅剎,咱們後會有期!」玉羅剎一聲長笑,手摸劍柄,神家兄弟嚇得飛跑,再也不敢發話。
朱寶椿唐家璧杜明忠都撲去搶那包袱,玉羅剎腳尖一點,輕輕把那包袱踏著,杏眼一睜,朱寶椿連忙退後,說道:「這包袱裡有千年何首烏與白狐裘子,他們要拿去孝敬魏忠賢,是我把它劫了,想留來孝敬你老。你老人家說一句:這東西我劫得對不對?」
玉羅剎道:「是麼?」杜明忠昂頭說道:「這兩樣東西是想送給魏忠賢,但我是要拿它去救人的。左都御史左光斗是俺的舅舅,他和楊漣等聯合上疏,給魏忠賢下了天牢,陳巡撫讀了邸抄,通知我趕上京都,設法營救。我既無法與奸閱相抗,迫得忍辱求情。左光斗是東林正人,天下共知,我救他又有何不對?」